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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江短篇散文 | 邯郸道上

时间:2023-08-03 14:38:04  来源: 赵国文化  作者:赵云江  浏览: 分享:

 

 

邯郸道上

 

 

赵云江

 

 

邯郸道上  千年一梦

 

邯郸地处太行山东麓,西依太行山脉,东接华北平原,位于晋、冀、鲁、豫四省接壤地带,自古为贯穿南北的通衢要冲,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华夏文化的发祥之地,历朝历代涌现出的文化艺术经典可谓灿若繁星,不可尽数。

 

唐代一位叫沈既济的史家兼文学家,写过一篇传奇小说《枕中记》,篇幅不大,但影响甚巨。故事叙述落魄士子卢生在邯郸旅店,枕着吕翁送给他的枕头,做了一通“黄粱梦”,之后“邯郸道”便成为求取功名路途的代名词。自此后,蝴蝶效应,累次叠加,竟将“邯郸道”当成了“精神通衢”。千余年来,欲借吕翁之枕“追梦”者有之,由此“警醒”悄然顿悟者也不乏其人,在“邯郸道”上踟躇浩叹者更是不知凡几。“邯郸道上起秋声,古木荒祠野潦清。”“客从长安来,驱马邯郸道。伤心丛台下,一带生蔓草。”……落寞惆怅之状如此,读来让人愕然。

——小记

 

黄粱梦确实是一场梦,而且堪称天下第一奇梦。

 

这场“梦”在邯郸是一处地名。此地坐落在邯郸市北郊,紧邻我国南北交通主干线107国道。它淹没在街巷纵横、翠荫掩映的村落里,漂浮在鸡鸣狗吠、市井喧嚣的滚滚红尘中。这个“造梦”之处原本只是一间“邸舍”(旅馆),后来人们为了建祠祭祀,又依托神仙吕洞宾的名号,改称“吕仙祠”,其中又因为卢生梦中悟道,也有人称其为“卢生祠”。

 

现存古祠坐北朝南,大门西向古邯郸道——也就是现在熙往攘来、如潮如织的107国道。遥遥望去,不见古祠出奇之处,只见一片红墙灰瓦,殿阁楼榭,烟火氤氲,一切都被郁郁葱葱的松柏静悄悄地荫蔽着。或者也是梦的缘故,这古祠的山门就像是一个“醒与梦”的开关,山门内外恍若隔世。只要抬腿迈进,山门内就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扑面而来。一时间,惶惑茫然,怅然若失,物我两忘……醒耶?梦耶?反正不知不觉间,让人对人生价值的许多追问自此开启。

 

走进山门,迎面是上下两层八仙阁,门阁之间的南侧有一高大影壁,上面镶嵌着“蓬莱仙境”四个石刻大字,苍古遒劲,俊逸洒脱,传为得道成仙后的吕洞宾之手。也有传言说是四字中只有一个“仙”字为吕洞宾所书。吕洞宾写字不用毛笔,而是抄起门角里的扫把,刷刷点点,一挥而就。虽是传说,但每次走进山门,不管是我自己只身来此寻梦,还是与朋友结伴前来探幽,都会在这面影壁前驻足良久,以期感受到仙家那种超然物外的虚静之气。

 

我对得道成仙没有兴趣,更不在行,但却始终对“仙”字充满好奇。仙者,山人也。山野之人,想必是半人半神似的存在,自然活得淡泊通透,不似在街市里乱窜的人,满眼都是名利,全身都是铜臭,见之掩鼻犹恐不及,哪里还有什么虚和静?

 

我记得最早看过的“黄粱美梦”的故事,来自一册连环画画本。那时我识字不多,只能跟着一幅一幅的图画翻阅到这个“美梦”的深处。画册不厚,故事也很简单,“美梦”只给我留下了痴心妄想与梦幻破灭的意思,有些反讽,更多的却是贬义。再后来有机会读到《枕中记》,甚至在图书馆里读到马致远由此改编的元杂剧《邯郸道省悟黄粱梦》和汤显祖据此创作的戏剧《邯郸(梦)记》,才渐渐读出原著中“意主箴规,足为世戒”的深意。

 

枕中记》中,吕翁还只是一个得了“神仙术”的道士,他见到穷困潦倒的卢生走得困乏,遂递给卢生一个青瓷枕,于是成就了卢生的一场春秋大梦。卢生本是衣装敝亵,但却自命不凡,遂将一肚子的“登龙之志”说与吕翁,谈话间不免长叹:“士之生世,当建功树名,出将入相,列鼎而食,选声而听,使族益昌而家益肥,然后可以言适乎。”并且像所有满脑子想的是升官发财,却在人前装酷的人那样吹嘘:“吾尝志于学,富于游艺,自惟当年青紫可拾。今已适壮,犹勤畎亩,非困而何?”吕翁见状,“乃探囊中枕以授之”,并且以大师的口吻诱导卢生:“子枕吾枕,当令子荣适如志。”

 

卢生才俛首就枕,就发现了青瓷枕两旁的孔窍,“乃举身而入”。很快,他就迎娶娇妻,随后登科及第,继而进入朝堂,再后来建功立业,封妻荫子,“过蒙殊奖,特秩鸿私,出拥节旌,入升台辅,周旋内外,锦历岁时”,荣华富贵盛极一时。

 

读《枕中记》,每读至此,我都不禁掩卷而思,甚至免不了“哼哼”苦笑。我想到人性的各种不堪,以及那些混迹于官场让万民痛恨的“苍蝇”和“老虎”。他们为何都如蝗虫一般灭而复生,屡治不绝?他们的“初衷”或如卢生所言,“族益昌而家益肥”——千古年来,那些人为了一己之私不惜“飞蛾扑火”乃至死生两忘,这才是他们的源动力啊!

 

沈既济笔下的卢生“荣适如志”,却没有乐不思蜀。梦醒之后,他首先感谢吕翁:世间的成与败,得与失,死与生,其中的道理我全知道了!所以,卢生诚恳地向吕翁鞠躬施礼:“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敢不受教!”这是一场过山车一样的“春秋大梦”, 权衡利弊后,卢生发现自己还是愿意躬耕田亩。他又嗅到了灶台上已经香气四溢的小米饭的味道。

 

古祠向内,过丹门,再穿过莲池中间的八卦亭,入午门,进暖阁,就看见吕洞宾的塑像了。有关吕翁(在此处,吕翁已经化为神仙吕洞宾)超度卢生的场景画在四壁的壁画上,栩栩如生。门外设有熏香大炉,这是香客们最集中的地方,稍一驻足,便被流动的烟气缠绕,给人以腾云驾雾逃离凡俗的错觉。只是不知眼前这些香客们如此虔诚膜拜,是垂涎吕翁的“囊中之枕”,还是羡慕卢生“顿悟”前的梦呢?

 

绕暖阁出后门,就是卢生殿了。青石雕成的卢生睡像,头西脚东,两腿微曲,侧身而卧,睡相安详。他在这里躺了一千多年了,好长的一场大梦!有人说,抚摸一下卢生的头颅,就能浮现出那场“千古奇梦”,也有人说,摸一摸卢生的双脚,就能寻着卢生的踪迹去享受他曾经得到过的荣华富贵。是耶?非耶?卢生从不作答,沉沉睡着。

 

我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用手轻轻地拍了拍卢生那颗沁凉而又坚硬的头颅,再细看卢生,似乎感觉到他闭合的双眼下鼻翼微微地翕动。

 

梦,是人生命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甚或说,我们的辛勤奋斗就是为了能有一场好梦。自古以来,人们对梦就充满了好奇,所以,自沈既济讲述了这么一场“黄粱梦”以来,这里就开始聚集起无数追梦人。人们以“梦”为题,行吟之,歌咏之,书之,画之,作品浩如烟海。以此励志者、追忆者、缅怀者、梦寐以求者前仆后继。环绕卢生殿四周,碑刻无计,名流大家,各有抒怀。有一段时期,我睡眠不好,夜深时偶翻王安石诗作,发现其中以“邯郸道”与“黄粱梦”作为典故入诗者数首,读来兴味盎然。“邯郸四十余年梦,相对黄梁欲熟时。万事只如空鸟迹,怪君强记尚能追。”(《与耿天骘会话》)“万事黄粱欲熟时,世间谈笑漫追随。鸡虫得失何须算,鹏鶡逍遥各自知。”(《万事》)“黄粱欲熟且留连,漫道春归莫怅然。蝴蝶岂能知梦事,蘧蘧飞堕晚花前。”(《梦》)“重将坏色染衣裙,共卧锺山一坞云。客舍黄粱今始熟,鸟残红柿昔曾分。”(《示宝觉二首·其二》)王安石被称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诗词创作甚丰,对后世影响之大自不待言。从其诗中可见,他对二百多年前《枕中记》的故事可谓烂熟于心,信手拈来。作为官至宰相的政治人物,王安石是如何理解与参悟卢生的这场“春秋大梦”呢?假如我们暂时撇开他的政治抱负、社会影响以及所处的时代背景,那么可不可以理解为王安石正是将此梦中的卢生投射到了自己身上呢?

 

“黄粱美梦”的故事已经流传了一千多年,至今仍有深远意义。几年前,由邯郸平调落子剧团改编的大型魔幻剧《黄粱梦》演出获得成功。剧情以沈既济的《枕中记》为蓝本,剔除了原著中“消极”“遁世”的成分,而以“针砭时弊,警醒世人”为宗旨,并赋予剧中人物以时代气息,使之更加贴近现实。此剧一经上演,好评如潮。

 

大幕开启,首先展现的是梦幻般的布景,声电光色,移步换景,代入感十足,将现实生活中看似“合理”实则诡异的氛围演绎得活灵活现,其中的暗示不言而喻。主角卢生变为赶考的学生,年轻俊朗,意气风发,言谈间不再有原著中落魄时的牢骚与怀才不遇的抱怨,而是义正辞严地宣称要做一个清官,鞠躬尽瘁,为民造福!在一番暗箱操作后,他得逞了:中状元,当驸马,任元帅,成宰相,不知不觉中,他在蜕变,直至最后荣华尽失,地狱受审。这部剧活脱脱地描画出贪官众生相。

 

最让人叫绝的是该剧的舞美设计和与时代接轨的喜剧化语言:一群身着朝服的官员,追逐着一束一束的光影,跳起螃蟹舞。舞台上袍服翻飞,帽翅乱颤,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边舞边喊:摆不完的阔气弄不完的权;吃不完的珍馐花不完的钱;听不完的赞歌收不完的礼;享不完的富贵过不完的年!这一幕将贪官们的得意、颟顸与贪婪、轻浮表现得淋漓尽致。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作为邯郸人,我最早获邀观看此剧。置身戏中,我几欲成为卢生,直到曲终戏散,回到家中,仍不肯伏枕就眠。翻找出沈既济原本《枕中记》反复阅读,在万籁寂静中,我意识到自己是在“醒”着读“梦”。我不断置换自己与卢生的角色:如果自己是卢生呢?我需要那一方青瓷枕吗?我希望遇到吕翁吗?真不知道是该遗憾还是应该庆幸。不待天亮,我也学着吕翁的样子,先将小米淘洗后下到锅里,点火煮上,接着开始给正在酣睡的几位“卢生”朋友分别通了电话和微信,将人约齐,驱车直奔“黄粱梦”。

 

重游吕仙祠的种种行状不足一叙。只是在返程路上,我与朋友间有几句不经意的对话,现在回想起来,尚可咀嚼——

我:如果你是卢生,你愿意经历这么一场梦吗?

朋友:那当然——

我:知道这场梦早晚要穿帮,而且还要承担难以想象的后果,你还会这样选择吗?

朋友:有时候就算悟到了,也在所难免。就像是人早晚都会死,难道就不活着了吗?

我一时不能作答。

朋友默然:除非甘愿平庸。

我:当然,一味规避风险,也绝非人类文明发展的进取之道。

朋友:你刚才的话里含着“进”和“退”两个概念。如果不局限在反贪反腐上,有一点也很重要,就是人在攫取的时候,往往不愿预见后果。

 

我突然想起曹雪芹的名句: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古人多的是“未思进先思退”的智慧,可毕竟无法改变命运,也徒增几千年来这许多感伤和慨叹啊!

 

当时我们的心态平和,说话气氛也不严肃。其中“参话头”式的互怼,也多有戏谑成分,无关志向,更无关人品。后来的事实证明,我们都属于“大梦”之后,让喷香的小米饭给“耽搁”了大好前程的人。走出吕仙祠,我们直奔笔直宽阔的邯郸道。回到市内,大家相携走进一家酒馆,划拳猜枚,尽情释放,一干俗人最后都酩酊大醉。

 

女娲补过的那片天

 

这座山的名字叫中皇山(也有人称凤凰山或唐王峧)。我不知道这个山名的由来,但自从知道半山腰上有一处叫作娲皇宫的娘娘庙之后,就记住了这座山。

 

我第一次登临此山,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一个夏末。天气很热,漫山都响彻着涉县特有的一种知了的叫声:“谜-谜-谜-谜——嘛啊!”声音嘹亮,节奏分明,但是很单调,仿佛是专为三伏天助威的一种响器。那个年代,旅游尚未成为一个“热词”, 交通也不便利,我们从邯郸搭乘一辆长途大巴,一路上跌跌撞撞,在一个叫“索堡镇”的地方下车。我们一行七八个人,各自携带着简单的行李,沿着中皇山山间的碎石小路疾步前行。

 

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娲皇宫,但却不是为了旅游而来。山中奇特的自然风貌,女娲娘娘的神话传说,在我们此行中只算是一次美丽的邂逅。那个时代,独立思考、自我意识觉醒逐渐成为文学创作的主题,不断涌现出的旨在描写个人与家庭创伤的文学作品,强力地冲击着读者的灵魂与认知,对人性的思考成为时代的标志。介于邯郸当时的文艺现状,市文联早就放出风来,说要举办一届“创作读书班”。随后又传出市文联领导为“读书班”制定的三项具体要求:1.目的。开足马力,解放思想,重在脑补。2.地点。山村野店,清静幽谧,自我隔绝。3.组成。成员年轻化,创新精神强,创作潜质好。于是这才有了我们一行人将近十天的“山中修炼”。地点是赵晋贤主席早就择定好了的。临出发时,他为我们送行鼓励:“娲皇宫是邯郸的一处文化制高点,只有肯登攀,才能站到山顶领略无限风光,也才能居高临下俯瞰世事……”。最后,赵主席一再叮嘱我们:“那地方还有个好处,就是上得去,下来一趟却不易,这样利于你们戒酒。希望你们把心思多用在读书上,多用在研讨上。下山带着成果回来,我再给你们把酒补上,然后一醉方休!”那时,我们几个人在文学创作上还是“小荷初露”,用现在的话说,都还青涩,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作家,充其量只能算业余作者,是一群怀揣了“文学梦”而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很快,我们就远远地望见了半山腰的那一抹红墙黛瓦。我们几次停下脚步,驻足眺望,一言不发。山中岩壁似削,云气如蒸,草木葱郁,飞鸟往还,无数知了“谜谜嘛嘛”的叫声无拘无束,此起彼伏,愈加显得山谷静谧。远处的娲皇宫壮观美丽,在云雾间似虚似幻。正恍惚间,我似乎感受到了一种精神上的轻盈与飞升,这是一种遽然来自内心深处的愉悦,我捕捉到了!很快,我又联想到庄子“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乃至“物我两忘”的境界。但是,这种愉悦也就仅仅那么一瞬,就又如烟云般消散了。我抹了一把汗,似乎重新找回了听觉和视觉,腿脚也卯足力气,与众人次序排开,沿山路迤逦而行。

 

我们的住宿安排在山脚下的“朝元宫”。这是进入娲皇圣地,朝山进香的第一宫,因与山上作为主体建筑的娲皇阁(又称娲皇宫)上下相对,也被称为“下院”。下院分为两进四合院,前院由天王殿(山门)、大乘殿和两边厢房组成,后院由水池房、华佗庙和三官庙组成。四合院东侧还有停骖宫,停骖宫后又有广生宫。据后来了解,停骖宫里专门供养着娲皇圣母、紫霞元君和碧霞元君神像。广生宫里供着广生奶奶,一同供奉的还有水痘奶奶、糠疮奶奶、眼光奶奶和忌风奶奶。听来便觉好笑,原来这里聚集着一群疼爱后辈的圣母老奶奶。来到此处,好似来到奶奶的怀抱里。在奶奶的怀抱里,我们既不是文人也不是作家,都笑着承认自己的孙子身份。

 

我们向此处负责看护的工作人员出示了“单位介绍信”,然后被带领着,先把行李安置在前院的西厢房里,然后各自散开,四下查看。当时的朝元宫实在有些破败,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不经意处还堆放着一些砖瓦残碑和损坏的石雕,各个殿里的神像也是残缺不全。不过,当时我们对此并没有表现出些许惊讶,或许连一点痛心惋惜的意识都没有来得及产生。现在回想起来,倒是生出不少唏嘘。其实,我们是少了些礼数的。这里是有着“华夏祖庙”之称的女娲“炼石补天,抟土造人”的地方,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如果岁月真的能够穿越,我们首先应该礼敬祭奠才是!当时,我们只是对水池房下面黑黝黝的水窖产生了一些兴趣,大家聚拢了来,纷纷猜测里面的水深和储量。

 

当天晚上,我们吃的就是用水窖里的水煮熟的南瓜稀饭。主人殷勤,小米饭香,我们每人手里都抓了两个馒头,端着一大碗粥,蹲在院中树下,吃出满头大汗。涉县小米南瓜粥是出了名的香糯醇厚,我们的脾胃得到滋养,顿时神清气足,回到西厢房里,随便就着一个文学话题七嘴八舌畅谈一通,竟是半夜无眠。西厢房是临时为“创作读书班”打扫出来的,安置的几张木床其实就是几块木板,床位的摆放也毫无顺序,基本上靠着墙边倚着角落,虽是夏末,但无蚊蝇,没有电也没有灯亮,偌大的一个西厢房,但闻人声,却不辨人影,吵嚷之际,先是有人酣睡,接着鼾声四起。

 

不待天亮,不知谁先醒来,接着就相互喊叫着起床洗漱。我们是等不及了!大家都是小跑着登上了“十八盘”。十八盘又称“十八层天”,寓意是攀上了十八盘就等于登上了十八层天。十八盘蜿蜒曲折,陡峭险峻,其中间隔数座凉亭,一可歇脚,也可凭眺,可谓一亭一景,引人入胜。就在这通天古径上,我们一路奔跑,气喘吁吁,或可算是为这一路的登天之难付出的代价吧。

 

登上奶奶顶,我们就算是彻底露出了“原形”。一则,身处山中,一行人渺小如蚁,见证了人类在大自然面前真如蝼蚁一般;二则,觐见过山中这些枯坐千年的神像,真正悟到“神”在人的心灵中的意义;三则,人对自身存在的意义还需要重新打量。

 

步入山门,我们的心绪立即静了下来,脚步也轻下来、虚下来。这是位于中皇山山腰间的一处东西向狭长的石坪,也是在山下仰望时的圣迹所在。主体建筑是娲皇阁(娲皇宫),其他建筑两旁分列,分别为梳妆楼、迎爽楼、钟楼、鼓楼、六角亭和木牌坊等,各以功能布局,结构严谨。所见楹联碑刻塑像壁画大多以彰显女娲补天的功德为主。迎着山门即有一联:凤山名隆三岛,神仙势压十洲,横批:蓬壶仙境。山门四角螭头下刻有四字:断鳌立极;山门后还刻“炼石补天”,颂扬的都是女娲补天的功绩。更加详尽的故事在娲皇阁中还以壁画和雕塑的形式予以表现。娲皇阁自下往上依次是清虚阁、造化阁和补天阁。清虚阁内,女娲居于正中,左手托盘,为人间降福,右手持壶,普度众生;造化阁内,女娲居中,怀抱男婴,意为使人间传宗万代;补天阁内,女娲居中,双手托举五色神石,如临天缺地陷之危,正在精心补天。上下三层阁楼四壁分别描绘着女娲抟土造人、通婚姻、别男女、立人伦,以及造笙簧的神话传说,桩桩件件,让人感怀不已。

 

如此细腻的故事甚至那些熟识的生活细节都是出自神话传说吗?这是我至今都不能释怀的一个谜团。我们需要神话,神话造就了我们。当我们远离了神话的时候,神话还在吗?神话伴随着人类文化的发展,现在人类已经到了几乎为所欲为的地步,人最终是否会替代神的存在呢?比如胚胎克隆,转基因工程——这些可以称为人类“抟土造人”的技术吗?再比如地球的“臭氧层空洞”,人类“补天”的五彩石又在哪儿呢?

 

三层阁楼中的壁画里没有答案。我走出楼阁,临渊而立,凭栏眺望,远处的村庄民居已然浓缩成一点点的墨黑,飞鸟的身影把我的目光带入天际,天湛湛地蓝,白云也只是没心没肺地白。

 

娲皇阁的建筑之奇之妙毋庸置疑。其上靠危岩,下临深渊,左边峻岭幽谷,右边苍山黑石,所处地形之险峻,可谓倚崖凌虚,叹为观止——此其一也;与阁楼间竟只有九根铁链与山体相牵连,无人时风中摇曳,人多时抗震承重,在古建奇观中向有“活楼”“吊庙”之称——此其二也。惊叹之余,我又生出另外一个猜测:此处山势险绝,崖壁如刀削斧劈,这里远离人群闹市,祭奠女娲娘娘又何必非选在此处?莫不是——这里就是女娲娘娘“补天”的时候熔炼五彩石的地方?看么,刀削斧劈——采石之遗址?阁楼之右山色苍黑——炼石时烟熏火燎的痕迹?古人在此建庙祭祀,难道其中没有玄机?

 

虽说这样猜测,但毕竟缺少考证。再者,之后又陆续听说全国不少地方也有娲皇圣迹,如山西芮城、河南陕州、河南任城、山东济宁等地,可以说南自汝水,北抵太行,西起潼关,东至泰岳,尤其广大中原腹地到处都有祭祀这位女神始祖的庙宇圣殿。此后,我倒是常有机会来中皇山,见到娲皇宫也在不断地修缮,周围乡社民众每年三月初一都自发组织进山朝拜,尤其是2003年以后,每年九月政府也要举行公祭。祭祀的仪式极其隆重,已然成为一种文化现象,全球华夏子孙莫不翘首关注。2006年,女娲的祭祀活动还被国务院列入首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如今,涉县、中皇山、娲皇宫,都是旅游热门景区。

 

2013年夏季某日,曾有河南的一拨客人来访。我们一起谈及娲皇遗址,一位河南的朋友抢白说,他们家乡的山上到处都能捡到小石人(后来证实为一种姜黄石),于是就认定那里应该是女娲造人处,那些小石人就是女娲造人时遗留的证据。大家好一番争执,最后只得做了一个折中的结论:河南X地既为女娲造人处,那么邯郸涉县的中皇山就一定是女娲补天之处。

 

与河南朋友的这番激辩,距“创作读书班”时期整整过去了三十年。三十年隔着的不仅仅是岁月,还有一些不经意就溜走了的机缘。回过头再看第一次登临十八层天并觐见娲皇阁时那个青涩的自己,我应该感到庆幸。“创作读书班”的机缘提升了我。在那近十天的时间里,我几乎每天都跑上十八盘,然后在娲皇阁前面狭长的“天街”上徜徉。这里松风入怀,烟云绕身,彼时彼刻,我完全体会到了思考的快意。

 

在“读书班”期间,我们白天各寻安静的地方读书写作:有的躲在山脚,有的缩在石缝间、草窠里、树丛中,或是哪个犄角旮旯,大家都拣着避人的地方苦思冥想,绞尽脑汁地构思。一时困倦,偶尔也会睡去,在天地之间能得一场大梦,也是洒脱之福。晚饭后是我们激烈辩论的时间。缺酒,没电,夜黑——这些都给了我们必须这样做的条件。我们相互之间都看不到表情,但不妨碍讨论,有时难免激动,就在空场地上边说边走,声音就像是“触角”,探测着自己的活动区域,不至于撞在墙上。那期间,我们带上山的阅读书目和资料,大致有叶文福的诗歌《将军,不能这样做》,白桦的小说《苦恋》,古华的小说《芙蓉镇》,王蒙的小说《春之声》,以及李剑的理论文章《歌德与缺德》等,这些都是那个时期引起广泛影响或饱受争议的文学作品。我们的讨论不仅止于欣赏与追崇,还有相当多的质疑甚至批判。当然,话题也不仅限于文学,也谈论社会与民生,谈论文学的前途和目的,谈论世界大战,谈论鬼神,包括我们身边的女娲娘娘和其他神仙奶奶。恶作剧的时候也有,经常趁人心不在焉,相互恐吓。比如起夜,大都相约结伴同去,没有单独出去解决的。由此看来,大家嘴上都说自己不信鬼神,其实都还心存忐忑。于是又互相打趣,说既然来到了奶奶庙,哪里有奶奶不保护孙子的?只要不做亏心事,说不定神仙奶奶们还要赐给什么法宝让我们功成名就呢!

 

“创作读书班”给大家都带来了收益。临下山前,我们在一起搞了个总结。有说自己在此行中捡到了“补天”五彩神石的;有说自己悟到了“补天”大法的;更有人说自己已经身负使命,下山即可“断鳌立极”“炼石补天”的。当然,对大家这些大言不惭甚至狂悖不羁的“疯话”,谁都不当真,更不足取信。但其用意我全明白,不过是觉得在山中修行了这些日子,或许真的在娲皇娘娘的启示下吸足了“真气”,想在文学创作上有一番大作为罢了!

 

 

赵云江  毕业于河北大学作家班,结业于北京鲁迅文学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迄今已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小说》等文学报刊发表作品一百余万字,出版作品集《花儿似的耳朵》《自找的麻烦》《有话要说》等多部。曾获河北省第四届、第五届“金牛”文学奖,河北省第七届文艺振兴奖。现为邯郸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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