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合美术馆“@武汉·2025 方力钧:一个人的艺术史Ⅱ”展览现场,一件以海洋废弃物为材料的装置被悬置于入口墙面上。作品尺幅达4米×3米,以其强烈的视觉张力和材料触感,成为观众步入展览时首先遭遇的视觉现场。和方力钧的诸多作品一样,这件作品未被命名,可将其归属于新作“海洋生态系列”。但在这场系统呈现艺术家四十年创作脉络的展览中,策展人将一件2025年的新作置于观展动线的开端,这一设计有意识地跳脱出了传统的时序陈列模式,它率先为观众建立起对艺术家当下创作状态的认知印象。随后,当观众翻开这本“一个人的艺术史Ⅱ”,阅读视角被赋予了新的维度:这不是一段封闭的、线性的个人风格进化史,而是一个始终向时代敞开、不断自我更新、并以尖锐提问介入现实的思想历程。
一、视觉形式的转译与重构
回到这件装置本身,当观者的目光首先闯入这件“综合材料”的场域时,其创作逻辑是清晰可辨的:艺术家将沙滩上捡拾而来的废弃物进行切割、重组,镶嵌于网格状基底之上,形成近百张表情各异的“光头”面容。它们密集、饱满,却各自孤立;鲜艳、夺目,却本质残破。近看,这些碎片脱胎于塑料瓶罐、织物残片与金属丝线等消费产物,它们未经刻意美化,保留着被海水反复吞吐、日晒风化后褪而未尽的色彩和粗糙质感,带着清晰而刻意的消费社会产物痕迹。
“海洋生态系列”的创作缘自方力钧在北戴河的生活经历。这一特殊材料的选择不是首先出自观念或思考,而是生活的遭遇。艺术家时常到海边散步顺便捡拾垃圾,这也并非以创作为首位,而是出自朴素的环保意识。这样的事做多了,方力钧观察到,被冲上岸边的物品也对应着海上活动的节律。在他眼中,被海水冲刷得透明球形浮漂与刚生产的工业品相比更有意思。这些浮漂被拣选、冲洗、剪成方片,作为创作的基础元素,被精心嵌入渔网的网格之中。渔网的柔性结构承载着这些碎片,使整体可呈现为平面或随形起伏的曲面。材质的特性在此充分显现:每一片塑料都拥有斑斓的色彩与半透明的质地,当它们以密集的方式拼接在一起时,形成了类似镶嵌画或马赛克般的视觉肌理。在自然光照下,光线穿透层层叠叠的色片,折射、交融,焕发出更为绚丽迷离的光彩与美感。
在处理这些塑料、纤维和金属物质时,方力钧使用了类似古代金缕玉衣的制作方式。古人通过严谨的连缀工艺、采用金和玉为掌权者构筑不朽肉身、象征永恒的幻梦;而如今,塑料远比玉石更加透明,在阳光下也可以和金属一般耀眼,且其“寿命”更加长远,但已是工业社会最底层廉价的材料,艺术家将类似的制作拼接方式用于当下消费社会中最不起眼却同样顽固、不易降解的垃圾,个中讽刺仿佛又将我们带回到那个熟悉的、玩世不恭的方力钧艺术世界:曾经,艺术家以标志性的光头形象戏谑地解构宏大叙事,映射社会转型期个体的迷茫。如今,在“海洋生态系列”中,那份标志性的批判智慧依然清晰可辨,只是他将矛头转向了当下的消费社会和生态危机。但蕴含其中的那条“关怀个体生存、质疑权力结构、以智慧应对现实”精神主线从未断绝。
这份精神意志不仅凝结于这一系列作品的形式与观念,更延伸至其创作过程之中。虽然最初在海边捡拾垃圾的行为源于艺术家朴素的个人习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工作室同事开始加入,进而影响到海边的小商贩与往来游客,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自发清理海岸,继而逐渐扩散为一场温和而持续的社会参与行动。艺术家的行为、以及由此引发的社会互动,本身就是一种社会实践,它们作为意识观念的核心组成部分,为最后的艺术成品注入了关键的社会性维度,拓展了价值边界。
二、媒介探索与生态理念的共生
方力钧在创作上始终抗拒固化的单一模式,其艺术实践常常偏离既定的规范轨道。正如他自身所说:艺术家的本职是寻求解放、而非钻入禁锢。因此,对“海洋生态系列”的解读不应止步于浅层的视觉表象与制作工艺,而是还需深入探究其媒介材料的独特属性以及背后深刻的观念表达。
展览“一个人的艺术史Ⅱ”让我们清晰地看到,方力钧的创作从未停留于单一画种,而是在版画、油画、水墨、陶瓷等多种媒介间穿梭往复,每一次转换都是在对材料特性和艺术表达可能性的边界探索。1985年,方力钧进入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彼时画作中粗粝的笔触与浓重的肌理,透露出一种在学院规训与个人表达之间反复磨砺的、充满实验性与探索欲的青涩状态。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受到欧洲艺术家的启发,他在版画创作中大胆采用工业电锯等工具,电锯的使用弥补了传统木刻刀的局限,他能够在大块木板上刻画简洁、锋利而有力的长线条和块面,从而为创作巨型版画提供了技术可能,同时,木刻刀法的表现力迥异于油画的笔触感,使画面具有一种沧桑的力量之感。进入2000年后,方力钧的创作媒介趋于多元,水墨和陶瓷进入他探索的新领域。他在一次次试炼中把握陶瓷材料“轻、薄、空、透、漏、精美、脆弱”的特性,欣赏开裂、变形的“失败品”,挑衅传统定义的所谓“完美标准”。
最新“海洋生态系列”的创作,正是此逻辑的延续与深化,方力钧将这些色彩、形状、质感各异的废弃物用作表达媒介,借助本身的物理属性揭示其承载的社会叙事。它们以破败的本真面貌在场,在网格的秩序中重构为凝视当下的面孔:他利用渔网与绳结的自身形态,勾勒出富含变化的“五官”和“情绪”,但这些面孔却脱离了早期作品中可供辨识的个体表情,它们被标准化、单元化地嵌入在形色各异的结构中,网格的秩序感与面孔排列的密集、无序和跳脱形成某种视觉张力。它们以沉默凝视观众,不再是诉说个人故事、关乎个人命运,而像是面对这个物质过剩时代发出的一声集体呐喊。在更广阔的生态与社会语境里,这些废弃物承载着明确的消费社会符号和全球化叙事,它们被废弃后由海浪冲刷至岸边,作为当下无止境、无节制、只为满足欲望而加大马力制造的遗存,在自然生态中暴露出人类的强势与傲慢。
一切材料都是承载思想的,方力钧在不同阶段对版画、陶瓷乃至海洋废弃物的运用,恰恰揭示出:材料的选择与转换从来不只是技术或风格的更迭,其背后闪烁的是人类价值观的演进、与自然对话方式的变迁,以及文明在不同阶段对“物”与“我”关系的深刻思辨。在应对“海洋生态系列”的这场思辨中,艺术家将视野指向了当下更紧迫的议题:人类与自然的关系、消费文化及其对生态环境的影响。当生态危机成为全球性挑战,艺术需超越个人表达,成为连接自然与社会、物质与精神的桥梁。方力钧的实践,正是一次将艺术重新锚定于文明反思的尝试——在“物”与“我”的对话中,寻找一种更具伦理意识的共生可能。
“@武汉·2025 方力钧:一个人的艺术史Ⅱ”所呈现的,远非一份演绎风格变化的清晰年表,而是一场持续近四十年艺术冒险、一段不断打破又重建自身语言的创造性历程。如果将“海洋生态系列”中的这件无名之作置于这一谱系中审视,便不难领会它被陈列于展厅入口的深意:它标志着艺术家拒绝被定义、持续自我革新的姿态,也标志着方力钧将艺术家的身份自觉与社会现实关切深度融合。他不仅通过媒介材料的彻底转换实现了视觉语言层面的突破,其标志性的光头符号更借此完成了一次深刻的物质转译:从以往具象的、可辨识的、承载个体生存状态与时代境遇的图像符号,演变为一种更纯粹、更具原始张力、直面生态与文明议题的视觉回应。方力钧身上所体现的正是一种真正的当代性,即始终保持对当下问题的敏锐感知与对话能力。他在时间中不断突破又重建自己的语言,以此在个体表达与更广阔的人类共同境遇之间,拓宽当代艺术的表达维度。
李敏
2026.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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