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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力钧:从时代的“光头”,到文明的“账单”

时间:2026-04-02 17:02:51  来源:陆蓉之、任智安 99艺术  作者:邯郸文化网  浏览: 分享:
人物访谈

        三十年前,方力钧用“光头”画出了中国人的情绪;三十年后,他用一幅 8 米长的巨作《2002–2026》向整个消费时代摊牌。这幅被陆蓉之称为“大账单”的作品背后,究竟藏着艺术家怎样的跃迁之路?是英雄迟暮的守望,还是面向未来的一次胆大妄为?跟随陆蓉之 Victoria Lu 与任智安 Ren Ren 的对话,一起走进方力钧这场不肯散场的艺术盛宴。

 

 

我先说结论:

 

如果没有《2002–2026》,苏州这次《大浪淘金》已经够重要;但有了《2002–2026》,这场展览就不只是回顾展,而是方力钧给自己晚年重新立碑的一次历史动作。

 

而且,这块碑,不轻。

 

 

在中国当代艺术史里,方力钧早就不是“重不重要”的问题。

拜托,这个题目三十年前就做完了。

他当然重要。

他不但重要,而且早就被写进去了。那些“光头”,那些哈欠,那些一脸“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几乎就是 1990 年代中国社会情绪的标准像。您不管喜不喜欢,都绕不过去。

 

真正的问题是:

今天的方力钧,还只是那个画“光头”的方力钧吗?

 

如果答案还是“是”,那就太小看他了。

也太偷懒了。
 

方力钧

 

 

《亚洲艺术》去年底给他的定位,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白:他早年用标志性人物形象回应时代情绪,建立了高度可识别的艺术身份;而近年则进一步把创作推进到生态艺术领域,通过对自然、生命以及人与环境关系的反思,持续扩展自己的表达边界。换句话说,人家已经不是只靠“光头”吃老本的人了,人家在继续长。

 

这就厉害了。

 

因为很多艺术家,一旦成名,就很容易变成自己风格的保安,天天守着那个成功符号,生怕别人忘了他是谁。

但方力钧不是。

 

他一路从“光头”走到“垃圾”,不是变小了,而是越做越大。

 

他以前处理的是时代在人心里留下的后遗症,现在处理的是人类在世界里留下的后遗症

 

前者叫荒诞,

后者叫垃圾。

 

我这个“痴呆艺术家”看到这里,忍不住要向这位“垃圾艺术家”致敬一下。

因为我们其实很像。

 

他在海边捡垃圾,

我在脑海里捡记忆。

 

他把被浪打回来的废弃物重新组织成艺术,

我把被时间冲散的片段,拼命重新组织成文字。

 

一个怕海洋被垃圾淹没,

一个怕脑子被遗忘淹没。

 

所以我看方力钧,真有一点“绝配”的感觉。

您别笑。

我这是认真说的。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展览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2026

 

 

01

《2002–2026》

不是“大画”,是“大账单”

 

 

 

先说这张画。

 

《2002–2026》,400 × 875 cm,布面油画,2026 年完成

 

 

《亚洲艺术》已经把它直接放进冬季刊目录页,当成方力钧当下阶段的坐标作品来处理。

 

我看这张画的时候,第一个感觉不是“哇,好大”,而是:

 

哇,好撑。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展览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2026

 

 

撑,不只是视觉上被撑满,而是整个时代的胃口、欲望、虚荣、丰盛、暴食、眩晕、浮华,全被撑在这一张画上。

 

满画面的菜,满画面的盘子,满画面的金色,满画面的“来呀来呀再吃一点”。

它像一桌不散的筵席,也像一场已经吃过头、却还停不下来的文明聚餐。

 

这张画的厉害,不在于它画了很多食物。

拜托,画食物的人又不是没有。

它真正厉害的是:

它把“丰盛”画成了问题。

 

以前我们会觉得,丰盛就是福气,就是繁华,就是好日子。

 

可在《2002–2026》里,丰盛开始变得危险。 盘盏太多,菜太多,色泽太多,金光太多,多到最后,已经不再让人流口水,而是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于是这张画不再是“食物绘画”,

而是消费文明的病理切片。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展览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2026

 

 

说得更狠一点:

 

这不是一桌菜。

这是一个时代吃出来的肿胀。

 

所以我觉得,《2002–2026》根本不是“方力钧又画了一张大画”,而是方力钧把过去二十多年中国经验里最熟悉、最诱人、也最危险的那个部分——

过度丰盛——

直接牢牢钉在画布上。

 

这是一笔大账单。

不是一页长菜单。

 

 

02

从“光头”到“垃圾”,

他一直画的都不是好看的东西

 

 

 

方力钧从来就不是画好看的艺术家。

这一点,与我略有不同,我喜欢热热闹闹的繁华。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展览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2026

 

 

他早年的“光头”,也不是为了讨人喜欢。

那些人看上去懒洋洋、坏兮兮、无所谓、吊儿郎当,像被时代晒蔫了的一群人。可正因为这样,它们才厉害。因为那不是一个人的脸,那是一整代人的脸。

 

后来很多人一想到方力钧,就只想到“光头”。

这其实有点冤。

因为方力钧真正的功夫,不只是创造了一个符号,

而是他一直在问询:

 

人被时代弄成这样以后,会变成什么?

世界被人类弄成这样以后,又会变成什么?

 

前一个问题,他用“光头”回答。

后一个问题,他现在用“垃圾”回答。

 

我的分析原稿已经把这个逻辑梳理得很清楚:

方力钧近年的海洋垃圾艺术,不只是环保主题,也不是为了赶时髦,而是把海边捡回来的浮漂、塑料瓶、渔网、泡沫…这些人类文明吐出来的废弃物,重新变成艺术创作的原材料与表白证词。

 

这一步,我仰之弥高。

 

因为它不是“我也来谈一谈生态吧”,

而是“老子直接去捡你们丢掉的东西回来给你们好看”!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展览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2026

 

 

这很方力钧。

有点坏,有点狠,也有点诚实。

 

所以从“光头”到“垃圾”,不是断裂。

在我看来,这条线非常清楚:

 

年轻时,他画时代把人弄成什么鬼样子;

到了今天,他开始画人把世界弄成什么鬼样子。

 

一个是人的后遗症,

一个是文明的后遗症。

 

这才是我心目中方力钧真正的大气之处。

他不是一直在重复自己,

而是一直在扩大询问众生。

 

 

03

《2002–2026》跟垃圾艺术,原来是一对阴阳面

 

 

这次我最兴奋的地方,就是突然看明白:

《2002–2026》和他的垃圾艺术,其实是一体两面。

 

垃圾是什么?

是消费之后的废物。

 

盛宴是什么?

是消费进行中的幻觉。

 

一个是正面,

一个是反面。

 

一个还热气腾腾,扑面而来;

一个已经漂洋过海,四处流浪。

 

所以《2002–2026》之所以关键,不是因为它跟垃圾艺术“不同”,恰恰相反,正因为它跟垃圾艺术太有关了

 

垃圾艺术是在处理结果。

《2002–2026》是在理清原因。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展览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2026

 

 

垃圾告诉你:

你们吃完以后,留下了什么?

 

《2002–2026》告诉你:

你我们人类为什么会吃成这样?

 

这就不是一般的呼应了。

这是方力钧近期创作结构真正成形的地方。

 

一边是金灿灿的盛宴,

一边是灰扑扑的垃圾;

一边是欲望最高潮的瞬间,

一边是欲望退潮后留下的残渣。

 

这一下,他的奔向未来的地位就立住了。

 

方力钧在「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展览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2026

 

 

因为他不再只是那个“画过一个时代”的艺术家,

而是他开始变成一个“收纳极繁主义无尽视野”的贪婪饕餮。

 

抱歉,我说得有点狠。

但我觉得,艺术到最后,真的是就要有这种狠劲与豪气。

不然就剩下的就是漂漂亮亮荣华富贵了。

 

 

04

《大浪淘金》淘出来的,

不是旧金,而是正值盛年的真金白银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展览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2026

 

 

《大浪淘金》这个题目取得很好。

“淘金”不是撒金粉,不是贴金箔,更不是自己给自己颁奖。

淘金的意思是:

水很大,浪很多,泥沙俱下,留下来的才算数。

 

那么,这次苏州展到底淘出了什么?

 

不是只淘出了方力钧曾经多有名。

那没意思。

也不是只淘出了他这些年做了多少媒介转换。

那是资料。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展览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2026

 

 

真正被淘出来的是:

 

方力钧现在正值盛年,他不屑现代审美的衰退期,而是不老顽童再启的涌动期。

 

这太重要了。

 

因为很多艺术家年轻时锋利,成功了就开始温吞、保守;

年轻时反叛,成熟了就开始抒情;

年轻时敢骂人,得势了就只敢画大家喜欢的。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展览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2026

 

 

方力钧从来没怕过。

他到这一步,反而放开了耍开来,直白地不客气了。

 

《亚洲艺术》已经明确把他放进一个“持续更新”的位置,而不是艺术史遗产的位置。

而《2002–2026》更进一步,让我们看到:

他不是还在“继续创作”而已,

而是在为自己的未来阶段,重新建立历史的新坐标。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展览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2026

 

 

如果说“光头”让他进入中国当代艺术史,

那么《2002–2026》极有可能会让他以另一种身份,重新写出未来——

 

方力钧不是 90 年代艺术家中的幸存者,

而是 2020 年代真正有胆跃迁的大艺术家。

 

方力钧在「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展览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2026

 

 

这一点,非常关键。

因为这意味着:

方力钧的传世性,不需要只靠过去,

而是历久弥新,总是有胆把未来随手拈来。

 

 

05

一个痴呆艺术家,

为什么要向一个垃圾艺术家致敬?

 

 

说到底,我写这篇,不只是为了评论方力钧。

而是为了向他致敬。

 

一个“痴呆老人艺术家”,

嚷嚷着要向一个“垃圾青年艺术家”致敬,

这听起来好像有点荒唐。

 

方力钧在「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展览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2026

 

 

但其实,一点都不荒唐。

 

因为我俩都在跟“AI威胁人类”的命运作战。

 

我怕自己有一天把记忆全丢光。

而他怕这个世界把垃圾塞满了人类生存空间。

 

我努力把散掉的思绪拼贴、组装捡回来。

他努力把被人丢弃的废物重新捡回缝缝补补又一春。

 

我想证明,一个逐渐失智的人,还能续写生命;

他在证明,一个被文明判了死刑的废弃物,还能活生生成为了艺术。

 

这不是很感人吗?

这不是很厉害吗?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展览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2026

 

 

所以我看方力钧,不只是看一位著名艺术家,我看的是一个到了今天,居然还不肯被自己过去的成功困住的猛人,还敢继续往脏的地方、乱的地方、难看的地方、危险的地方钻营的莽夫。

 

这才叫真本事。

这才叫青春永不败。

这才叫永生永世的不老传奇。

 

 

06

结语:

从时代图腾,到文明见证者

 

 

 

方力钧早年的伟大,在于他抓住了一个时代的脸。

方力钧今天的厉害,则在于他开始处理一个时代的变脸。

 

从“光头”到“垃圾”,

从人脸到盛宴,

从盛宴到废弃物,

他一路都没认真在画什么“好看”,

他一直在画:

 

人活成了什么,

世界又被人活成了什么。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展览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2026

 

 

所以我愿意把这次《大浪淘金》说得再重一点:

 

这不是一场向过去致敬的回顾展,

而是一场确认方力钧冲进未来历史高度的关键展。

 

而《2002–2026》——这件 400 × 875 cm 的巨幅油画——很可能就是他下一阶段最重要的一次自我塑碑。

 

如果“光头”是他写给 1990 年代的一封公开信,

那么《2002–2026》就是他写给整个消费文明时代的一张总账单。

 

方力钧在「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展览现场

苏州金鸡湖美术馆,2026

 

 

它金光灿烂,

也让人不安。

 

它丰盛得几乎辉煌,

也饱胀得近乎危险。

 

它是一场不肯散去的筵席,

也像一面文明终于照到自己肿胀胃口的镜子。

 

而这,正是传世之作之所以成立的地方:

 

它不只属于一个展览,

它属于一个时代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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