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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兵古邺地 擒“马”旗杆章

时间:2022-12-20 15:07:01  来源:邯郸文化网  作者:田浩存 苗祥义 桑蕊  浏览: 分享:

 鏖兵古邺地  “马”旗杆章

田浩存  苗祥义  桑蕊

 

《双十协定》墨迹未干,蒋介石便调兵遣将,令第十一战区8个军进攻平汉线,妄图打通到石家庄的铁路线,近而抢占华北,出兵东北,同抗日军民抢夺抗战胜利果实。刘伯承、邓小平指挥上党战役激战正酣,又接令攻打平汉:策反高树勋、钳击马法五,双管齐下,邯郸战役大获全胜。

 

蒋介石的“邯郸梦”

 

抗日战争胜利结束后,中央中央为了揭露蒋介石假和平、真内战阴谋,尽一切可能争取国内和平,取得国内外舆论的同情和支持,决定派毛泽东、周恩来、王若飞等于1945年8月26日飞赴重庆同国民党进行和平谈判。双方经过43天的谈判,于10月10日签订了《国共双方代表会谈纪要》(即《双十协定》)。然而墨迹未干,蒋介石便在美帝国主义的支持下,撕毁协定,悍然发动内战,变本加厉地扩大内战规模,直接用于进攻解放区的兵力迅速增加到80万人。蒋介石的首要战略目标是抢占平津,夺取东北。

 

蒋介石进行内战的速度是惊人的。他乘刘伯承、邓小平指挥上党战役之际,急速调兵遣将,发动咄咄逼人的攻势。第一战区胡宗南第十六军和第三军,经同蒲路南段进入正太路,抢占石家庄;第十一战区孙连仲第三十军、第四十军、新八军3个军从新乡沿平汉路北犯,跟进和后续的有5个军之多,而沿津浦路北犯的国民党先头部队一个军已从徐州进占济南,沿平绥路东犯的傅作义部则已迫近张家口。敌人的战略企图是:以主要的铁路干线为轴线,歼灭解放军主力,或将解放军压迫至黄河以北,然后聚歼于华北地区。对此,刘伯承、邓小平把沿3条铁路向华北进犯的敌人,生动形象地比喻为3只爪子,齐头并进一齐伸出来,而平汉一路是国民党军主力,目的是沿平汉铁路北犯邯郸,打通新乡到石家庄的铁路线,以便大量军队深入解放区,蒋介石做起了“邯郸梦”。

 

邯郸是平汉线上的重镇,是河北省南部经济、文化、交通中心,曾是春秋战国时期赵国的国都,古往今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自1937年沦陷后,邯郸便成了敌人向我根据地进攻的基地。由于晋冀鲁豫边区政府在邯郸,而晋冀鲁豫的部队东面可协同山东、苏北的部队作战,西面可配合陕甘的部队对敌,南面可支援中原的部队抗击,北面也可帮助晋察冀的部队拒敌。所以,人们也习惯把晋冀鲁豫称为“四战之地”。

 

刘伯承和邓小平曾感慨地说:“我们处于四战之地,要负起四战之军的光荣任务”。

 

中共中央、毛泽东主席针对国民党部队打通平汉线的企图,指示刘伯承和邓小平,立即着手组织以邯郸为主战场的平汉战役。中共中央认为,进行平汉战役,不但可以歼灭北进的敌人,对于粉碎敌人的整个内战阴谋,也十分必要。1945年10月12日,中央军委致电刘伯承、邓小平:“山东、华中主力转移至冀热辽区及东北,至快还需一月。各部到达后,布置战场,熟悉地形,初步完成准备,至快方需二至三月。因此,阻击和迟滞顽军北进,是当前严重的战略任务。”要求刘伯承和邓小平想方设法夺取这次战役的胜利。

 

刘伯承和邓小平认为:三条铁路干线——津浦、平汉、同蒲都连接东北。这三条铁路干线,晋冀鲁豫军区占两条半(津浦线是晋冀鲁豫与山东共同控制的),因此,晋冀鲁豫军区的任务十分艰巨。

 

在邯郸北面有一个小车站,名叫“黄梁梦”,附近有一个卢生和吕翁的庙。邓小平要求指战员了解这个历史传说,以鼓舞部队,树立胜利的信心,彻底粉碎蒋介石的“邯郸梦”,绝不能让敌人打破平汉线。

 

晋冀鲁豫前线形势骤紧。当时平汉线上只有磁县、邯郸在解放军手中,邯郸北面的紫山、临洺关,东面的永年、肥乡、成安,都在敌人手里。10月12日,蒋介石下令马法五沿平汉路向华北解放区进攻。

 

阻止国民党军队重兵打通平汉线,晋冀鲁豫首当其冲,刘伯承、邓小平肩上的担子空前沉重。当时,陈庚纵队西去,太岳兵力全部用于同蒲线,阻止胡宗南第一军继续北上。据此,刘伯承、邓小平认为,只有放敌人进来,在漳河以北、邯郸以南、滏阳河以东地区迎击敌人,才能取得平汉战役的胜利。当时,太行、冀南、冀鲁豫兵力加在一起,还不及平汉敌人的半数。邯郸前线无疑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斗,但又必须进行,必须打赢。邓小平后来回忆说:“我们打平汉战役比打上党战役还困难。打了上党战役,虽然弹药有些补充,装备有些改善,但还是一个游击队的集合体。在疲惫不堪的情况下,又打平汉战役。”

 

蒋介石选定沿平汉路北犯的首领,是第十一战区副司令长官兼第四十军军长马法五,第十一战区副司令长官兼新八军军长高树勋。在蒋介石眼里,马法五部是为半精锐,高树勋部则是杂牌军。

 

对于马法五,刘伯承、邓小平和李达在行军途中曾有过一段有趣的对话。

邓小平问李达:“你见过马法五吗?”

李达:“见过。”

邓小平:“什么样?”

李达说:“马法五大个子,长脸,大嘴,大鼻子,小眼睛。人不好看,但在西北军中算得上是一员大将。”

刘伯承插话说:“听说马法五骄傲自大。”

李达说:“参加过台儿庄战役,有些居功自傲。”

刘伯承对邓小平说:“两个军齐头并进,而后以主力进行翼侧迂回,这是蒋介石的老战法。”

李达笑了:“马法五不会从正面来。”、

刘伯承问:“为什么”

李达说:“因为马头镇和马头车站,这个地名对马法五是犯忌的,他怕把‘马头’掉在那里。”

刘伯承笑了:“怕掉脑壳,想保留一个完整的身子。”

邓小平说:“骄兵必败,我们要部队和民兵齐动员,共同参战,斩首马法五,粉碎‘邯郸梦’”。

高树勋及其所部原属西北军,多年来受蒋介石统治集团的排挤、歧视,和蒋介石嫡系部队的矛盾日益尖锐。高从内心里有怨气,不愿让蒋介石当枪使,不愿打内战。

尽管如此,马法五、高树勋所带的3个军仍然不可轻视。正如邓小平后来所说:“马法五的第四十军、第三十军都是强的。高树勋的新八军也有战斗力呀”。

 

地图前的运筹

 

1945年9月29日,上党战役正处在围攻长治城激烈战斗之时,毛泽东主席致电刘邓:平汉线是主要战场,应迅速集中兵力于平汉线阻击蒋军北上。

 

面对严峻的局势,为了粉碎蒋军沿平汉路进犯的阴谋,刘伯承、邓小平未等上党战役全部结束,就带前线指挥部离开黄碾镇,率先东返,回到司令部驻地赤岸村,立即开始紧张的运筹工作。

 

大战前夕,喜欢安静的刘伯承和邓小平,就单独住在赤岸村武委会主任张义库家里。他们每天除早起在院内散散步,早饭后披上衣裳,到外面转转外,几乎整个白天不再出屋,一直工作到深夜,然后和衣就寝。

 

司令部里,刘伯承、邓小平站在军事地图前。

 

平汉铁路越过黄河,侧着太行山北上,通过邯郸直抵石家庄,和正太铁路接轨。正太路从晋中平原起,东行横切太行山脉,进入河北平原。

 

李达报告:平汉线敌人分两个梯队。马法五、高树勋率第一梯队:孙连仲的三个军——第四十军、新八军、三十军,加商震的第三十二军,已经在新乡一线集结完毕。第三十军在淇县,四十军、新八军在汲县,第三十二军在忠义村;第八十五军进驻新乡,第三十八军在郑州,第二十七军、七十八军在开进中。前边三个军:第三十军辖二十七师、三十师、六十七师,美械武装;第四十军辖三十九师、一0六师;新八军辖六师、二十九师,附河北民军一个纵队。3个军总兵力6万人。第二梯队还有5个军紧随其后。

邓小平听着关于敌情的报告。

 

刘伯承边踱步边思考。

 

刘伯承、邓小平从不先作决断,总是先听下边人员的意见,让参谋部的人畅所欲言。

李达说:“蒋介石于10月12日下达进攻令,马法五14日开始行动,中间只准备了两天,可以算得上雷厉风行了”。

邓小平说:“前边第一梯队3个军都是旧西北军的班底,比较有战斗力,都参加过台儿庄战役。军官有军事素质和战斗经验、统驭经验。士兵久经训练,看来蒋介石要以这3个军打头阵。

 

李达说:“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斗。敌人装备精良,补给充足,以临战姿态寻找我主力作战。我们兵力单薄,装备简陋。并且两个战役紧紧相连,中间没有一点空隙,使我山上山下疲于奔命。”

 

不管怎么说,晋冀鲁豫野战军的首长们认为,目前的情况是不容乐观。马法五3个军6万人,我军即使放弃次要战场,尽一切力量也只能集中起6万人,更何况想调集到一起并非易事。兵力与敌人持平,装备差敌人一筹。滏阳河套是多沙地带,村落稠密,打一场平原村落战,对攻守双方都不是易事。待打得双方两败俱伤的时候,蒋介石后边还有5个军跟进,解放军就得被迫撤离交通线,退回大山里去。

 

邓小平说:“困难再大,也要打赢这场硬仗!”

 

刘伯承的脑海里正在勾勒着战场最初的图景:利用西面的山谷,东面的平川河套,并利用漳河,诱马法五至预定战场,给他设置一个从漳河北岸到邯郸以南60多里长的口袋,野战军分为路东军、路西军,对敌实行东西钳击,他把想法告诉了邓小平。

邓小平赞许地说:“放敌人3个军进来,量力而行,不多吃,也不少吃。8个军的敌人吃掉他3个军,使敌人后边5个军不敢继续北进。”

 

刘伯承强调,路西军的任务是放马法五3个军进来,立即切断后边的敌人,使后续敌人不能继续北上。陈锡联中央队的任务是,将进到马头镇及其以南的敌人切断,并向北兜击。秦基伟应在台城村附近对敌人两侧突击,与杨得志、陈锡联协同消灭敌人。杨得志、杨勇的路东军,应俟敌人先头部队渡过漳河后,开住临漳地区,对铁路东侧敌人实施进击。张廷发独立支队任务是从新乡往北节节阻击敌军北上。他得准备着对付敌人一个军炮兵的猛烈轰击和一个军步兵的冲击。要做好防御工事,准备阻击敌人,给敌人以有力打击。

 

刘伯承接着说:“冀鲁豫军区平汉路东侧部队和民兵,展开游击战,分散敌人的兵力。我指挥部前移,第一步在和村。”

 

其实,在邯郸战役整个作战计划制定之前,10月10日,刘伯承、邓小平就发出了《关于平汉作战部署给一、二纵队首长的指示》,要求部队在冀鲁豫、冀南不可处处顾虑,分散兵力,造成到处无力的被动局面,而应放松次要方向,抽出主力使用于平汉线有决定意义的方向。

 

10月16日,机要科长送来毛泽东主席的电报:“在你们领导下打了一个胜利的上党战役,使得我军有可能争取一个更大的胜利。下一次即将到来的邯郸战役,是为着反对国民党主要力量的进攻,为着争取和平局面的实现。这个战役的胜负,关系全局极为重大,望利用上党战役的经验,动员太行、冀南、冀鲁豫的全力,由刘伯承、邓小平亲临前线指挥,精密地组织各个战斗,取得第二个战役的胜利。”

 

刘伯承对邓小平说:“根据毛主席指示,我们要把指挥部前移峰峰。”

 

邓小平说:“先把作战计划定下来,下达全军,让下面干部有所准备,指挥部即刻前移。”

 

10月16日,晋冀鲁豫军区下达了进行邯郸战役的命令,决心集中第一、第二、第三纵队以及太行军区第一、第四、第五支队和独立支队,并动员10万民兵和自卫队参战,准备用两个月时间,歼灭沿平汉路进犯之敌。具体兵力部署是:第二纵队、第三纵队、太行军区、冀南军区部队为路西军,由陈再道、宋任穷统一指挥;第一纵队及冀鲁豫军区主力兵团一部为路东军,由杨得志、杨勇、苏振华统一指挥,对敌实行东西钳击。独立支队由张廷发指挥,在太行地方武装和民兵配合下,对北犯之敌进行途中袭扰,迟滞其前进速度,掩护部队主力向平汉路集中。路东、路西两军分别组成后方指挥部,负责给养筹划及弹药、物资、伤员运送事宜。刘伯承、邓小平还明确要求:晋冀鲁豫野战军应以坚强的部队控防漳河以南的汤阴及其两侧,监视、迟滞敌人北进, 主力迅速占领尚在敌人手中的上述城镇,引诱蒋军进入预先在滏阳河河套设下的口袋阵。

 

刘伯承和邓小平常说:“战术是要拿来消灭敌人的,不管黄猫黑猫,捉得住老鼠才是好猫。”他们一贯重视研究敌人的战术,结合敌人的战术有针对性地对自己的部队进行战术指导。10月17日,刘伯承、邓小平写出了《平汉战役的战术指示》,具体分析了敌军的特点,规定了野战军战术上的基本原则,以及关于野战、村落战斗、夜间战斗的具体战术,还规定了大兵团作战的指挥与协同作战的纪律和注意事项。

 

作战计划已经明确,但最大的问题就是把3个军区的主力搜罗干净,仍比马法五的第一梯队的6万人少2万人。在解决这个主要矛盾时,刘伯承和邓小平把握了一个关键环节,即争取高树勋起义。

 

策动高树勋起义

 

自开始运筹邯郸战役起,邓小平便以他的深谋睿智洞察到,策动高树勋起义不仅可使我军力量从劣势转为优势,还可以导致蒋军人心动摇、全盘皆输。邓小平对策反新八军高树勋的工作十分重视,亲自安排部署。决心策反高树勋是有一定基础的。高树勋在蒋介石眼里是杂牌军,因而受蒋介石集团的排斥、歧视。日本投降前夕,由共产党员王定南安排,高树勋曾在河南省南召县马市坪和八路军代表陈先瑞举行火线会谈,结果在国民党军中引起轩然大波。蒋介石调胡宗南对高树勋采取监控措施,胡宗南命令李文的九十军由卢氏东移嵩县,向高树勋新八军逼迫,进行监视,随后克扣其给养,寻衅刁难。

 

高树勋气愤已极。1945年8月1日,他亲笔写信给八路军彭德怀副总司令,对王定南说:“劳驾为我赴晋冀鲁豫太行山一行,去见彭总,把这封信交给他,详情由你面谈。”

 

王定南带着高树勋的亲笔信,于8月1日从南召新八军驻地出发,奔向晋冀鲁豫太行山去见彭总。他要走出河南西部伏牛山,过黄河,到山西,上太行山,来完成这一路途遥远、使命重大的任务。王定南一路步行走到许昌,听到日本投降的消息,见到了人民欣喜的面容和同声庆贺的场面。看到火车、卡车日夜奔忙,大队日本士兵在泥泞的路上挣扎。王定南想:日本投降,形势将发生重大变化,自己的行动刻不容缓。他加紧赶路,自郑州过了黄河,赶到新乡。新乡已经变成了一座兵营。

 

王定南见到朱穆之。共产党员朱穆之是国民党新五军军长孙殿英的座上客,我党地下工作者。情况变了,必须和上级党组织取得联系,以便得到新的指示。他们结伴一起北上太行。从新乡直奔辉县、柏树湾、临淇、合涧、林县、姚村……正赶上秋雨连绵的季节,他们撑着伞,踏着泥泞的山路,冒着滂沱大雨,日夜兼程,一直赶到任村。任村是晋冀鲁豫军区的一个“口岸”。王定南带病强行,赶到赤岸。不巧,刘伯承、邓小平已经到黎城前线去了。

王定南又赶到黎城。

刘伯承和邓小平从长治前线赶回黎城接见了他。

王定南立刻把高树勋给彭总的信交到邓小平手里。

王定南说:“自从高树勋和陈先瑞同志在马市坪火线会谈之后,蒋介石对高恨之入骨,因当时处在抗战最前线,蒋一时不好收拾他。但高心里一直不踏实,想寻找另一条出路。所以高树勋写信给彭总,希望友好联合。”

 

刘伯承看完信后说:“彭总已经不在太行,回延安去了。蒋介石已经调动了几十万军队,准备向各解放区进犯。第十一战区孙连仲的3个军,已经集结在新乡一带,高树勋的新八军也在内。”

 

王定南听后十分惊愕。在离开河南省南召县后的一个半月里,他没想到,高树勋已经到了内战的最前线。

邓小平说:“你来的正好,我们在准备做这一项工作。争取一切可能争取的国民党将领,站到和平、民主的旗帜下来。你赶快回新乡去,做好高的工作。把党的工作建立起来,你们有几个党员?你提名,我批。”

 

王定南说:“两个党员是高部的两个团长:一个叫田树清,一个叫周树一。再就是我和我爱人唐宏强了。”

邓小平当即批准:“你们四个人为争取高树勋起义领导小组成员,由你负责。”

王定南一听,心里安定下来。从那时开始他就在刘伯承、邓小平直接领导下工作了。高树勋就在近旁,不需再去跋山涉水了。

 

刘伯承坐到桌子跟前,一边给高树勋回信一边说:“欢迎高将军和我们联系,为革命为人民做出贡献。”他把信交给王定南说:“高树勋将军已经到了新乡,机会很好。”

 

邓小平说:“高树勋被蒋介石送到内战前线,我们给他来个釜底抽薪。如果高树勋率一个军在战场上起义,影响很大,对马法五是个沉重的打击,对蒋介石也是当头一棒。”

 

李达说:“孙连仲死心塌地为蒋介石当工具,他已经变成半嫡系了。高树勋不同,他处决了石友三之后,汤恩伯立刻收买了高手下的米文和,使六十九军脱离了高的领导。蒋介石最近对高加官进爵,封了个十一战区的副司令长官,顺水推舟,把高推到内战第一线。高树勋前进无门,后退无路。高如能在战场上起义,那是政治上的一大胜利。”

 

邓小平对李达说:“必要时你得亲自出马。”

邓小平又对王定南说:“你立即去新乡,不得延误,做好高树勋的工作。上党战役一结束,马上就轮到对付平汉线上的敌人了,时间紧迫。”

 

第二天,王定南离开黎城前线南返新乡。

当时正是上党战役进行之际,工作千头万绪,但刘伯承、邓小平对策反高树勋的工作已有初步考虑。上党战役刚刚结束,邯郸前线日趋紧张,争取高树勋起义提上议事日程,并且迫在眉捷了。当时,邓小平毫不迟疑,当机立断,立即批准王定南等组成党小组,并指定王定南为争取高树勋起义的党的领导人,立刻派回新乡,应该说这是有远见的。

 

高树勋全军窝在穷困的伏牛山中,补给困难,又受到胡宗南的监视,进到嵩县的李文九十军虎视眈眈地蹲在他身边。嵩县距离南召只一山之隔,使他日夜防范。自从派王定南北赴太行山之后,他心中忐忑不安,蒋介石给他的种种委屈不断浮现在眼前。日本投降,四处风闻国民党军接到命令,从商县、山阳、湖北三斗坪出动,开赴前线受降。高树勋立即准备,急于开出伏牛山,却忽然接到命令:“原地待命,不许擅自违令行动。”

 

高树勋冒火,为什么不准他的部队开往敌占区受降?他破口大骂:“老蒋欺人太甚,日本投降,抗战军队都有受降的权利。”

团长田树清说:“原地待命,只不过是让我们束手待毙,最后被蒋介石部队缴械吃掉。”

 

每想到此,高树勋便愤愤不平,他在地上来回走动,与其困在伏牛山中举目无亲,被国民党军队吃掉,不如铤而走险,开赴华北,另寻生路。给彭德怀副总司令的信已发出,虽然音讯全无,与其听天命不如尽人事。他走到地图跟前选择行军路线,决心抗蒋介石之命开赴华北。最近的路线是从南召到鲁山、宝丰。但一转念,通过摩天岭的峡谷将遇到百姓说的“南召到鲁山,七十二道脚不干。”一道河在峡谷里穿行,要来回趟72次,特别是雨季到来,山洪暴发,行军简直比登天还难。伏牛山中是穷山区,村庄稀少,部队吃住都成问题,非把部队拖垮不可。况且这条路线离胡宗南军队太近,如果胡宗南出兵堵截,那将处于孤军作战的不利境地。他决心东去,直奔叶县,经襄城、禹县、新郑到郑州。这是一条平坦的路途。待老蒋发觉,他已到了铁路线上。他对田树清说:“你的团开路,这里离平汉路只有200多里。到了平汉路我们就放开手脚,不用困在这穷山恶水之中了。”

 

田树清问:“如果老蒋派兵来阻挡,打不打?”他望着高树勋,等他发话。

“打!和他拼一死战,比束手待毙强。”高树勋说,“目前老蒋正急着抢地盘,顾不上我们。即使他顾上我们,他能把我们怎么样?困兽犹斗,何况我还有一个军在。”

 

高树勋毫不迟疑,立即率新八军从南召奔叶县,经襄城、许昌,直至郑州。

蒋介石接到报告拍案大怒:“高树勋抗命,擅自行动,撤职查办!”

国民党军副总司令何应钦劝说:“总座息怒,孙连仲正需要兵,不如委高树勋一个副总司令,命令他沿平汉铁路北进去打共产党。”

 

蒋介石踱来踱去,半天说不上话来。违抗他的命令,必欲诛之而后快。但是何应钦的建议是有道理的,与其自己动手杀高树勋,不如借共产党之手,何况高树勋手中还有两万人马。他最后同意了何应钦的意见,并派胡宗南专程从洛阳飞往郑州,宣读这一命令。

 

蒋介石说:“授衔后立即命令他带新八军开赴新乡集结待命。”

高树勋刚到郑州,胡宗南便乘专机从洛阳飞临郑州。

刚刚接到郑州的刘峙通知,高树勋去机场迎接胡宗南。

高树勋正要动身,被团长田树清一把挡住:“军座,胡宗南之来不怀好意,不能去,以免发生意外。”

高树勋压住心头怒火说:“死都不怕,何必怕胡宗南?在南召‘遵命’不动,最后也是死,现在我全军都拉到郑州,看老蒋敢把我怎么样?”机场气氛森严,如临大敌。

 

胡宗南全身戒装,走下飞机,见了高树勋,当场装腔作势地宣读蒋介石的命令:“委座命令,委任高树勋将军为十一战区副司令长官,兼任新八军军长之职。并令新八军立即开赴新乡待命。”当场授衔,这样软硬兼施,为的是更好地驱使高树勋:你和共军火线会谈,抗命不遵,擅自行动,委员长宽大为怀,不法办你,反而加官晋爵,望你体察这一切,别装糊涂,不是解决不了你。

 

面对此时的加官晋爵,高树勋明白蒋的用意,但没有给一个“抗命”的罪名,没有当场逮捕他治罪,这一关总算过去。至于“后帐”,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当时高树勋只得从命,率新八军北渡黄河,向新乡前线集结。

 

此刻,高树勋的牵挂主要是王定南的下落。太行山情况如何?是否找到彭德怀?这一个月情况大变,他已经离开南召县伏牛山到了郑州,王定南会不会重返南召?他迫切想见到王定南,因为蒋介石现在把他推到内战前线,这是老蒋借刀杀人消灭杂牌军的一贯手法。蒋介石想把他高树勋捆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让他充当内战的马前卒。

 

高树勋的新八军在新乡集结完毕,装备补充齐全。眼看四十军开到,陆陆续续的大军云集新乡和郑州一线:前边3个军都是孙连仲旧部;三十二军是商震的部队,也被推到第一线上来。背后是蒋介石的嫡系王仲廉的八十五军和二十七军,再后边是三十八军、七十八军,致使郑州到新乡一线成了大兵的世界。

 

王定南领受了刘伯承和邓小平委以他的重任,随机辗转,急匆匆赶到新乡。

高树勋如同见了久别的亲人,高兴极了,开口就问:“见到彭总了吗?”

王定南说:“彭总已经回延安。我在太行见到刘伯承、邓小平两位将军,他们嘱咐我向您致意问候,这是刘邓给你的亲笔信。”他把信递给高树勋。

 

高树勋急忙拆阅,看后立即把信烧毁。尔后向王定南说:“老蒋封了我一个十一战区副司令长官,把我送到新乡来了。”

 

王定南一直留神高树勋的举动。离开近两个月,情况发生了许多变化,现在两军处在对垒的内战前线。从高树勋看信的表情和对老蒋封官一事的叙说来看,他已不像困在蒋介石重兵压境之时那样郁闷了。王定南接过话说:“那是让你去跟共军打内战,如果打败共军,他以后再收拾你;如果你被共军消灭,老蒋如愿以偿。”

 

高树勋说:“我领教过老蒋这一套,就看上当的是谁。”他放低声音说:“我有一个冀察民军总司令的头衔,我发了电报,请孙连仲批准我一个军单独北上,以冀察民军总司令的名义收缴河北民军的枪。到张家口、承德之后,再和共产党联合反蒋。我需要向刘伯承、邓小平两将军说明这个意思,你赶快再去一趟。”

 

王定南问:“你的意见孙连仲批准了吗?”

高树勋说:“没批准。”

王定南说:“孙连仲不相信你。我来时刘伯承司令员说,中央军委的命令是阻止孙连仲3个军北上,刘邓愿意和高将军联合阻蒋北上,这意义很大。”高树勋一听沉默不语。他和孙连仲司令长官合不来,马法五在组阁,参谋长宋肯堂是孙连仲、马法五的人,而他高树勋自从处决了石友三之后,颇受老西北军人的非议。刘伯承、邓小平的意见可以考虑,只是家属成问题。

 

原来,高树勋的家属此时已转到徐州,并准备乘火车北上到天津去。

王定南想了一下说:“你放心,我想办法。”王定南想,一定要把高树勋的家属安置好,只有解除他的后顾之忧,才能尽快促他起义。

 

王定南召集团长田树清、周树一,传达了邓小平批准成立争取高树勋起义领导小组的意见。他说“从现在起,我们就在刘邓直接领导下工作了。”

周树一说:“如果高树勋不起义,我以一个团起义行吗?”

王定南说:“别急,争取高起义,意义重大。”

王定南立即派人北返。

马法五不满意高树勋分了他的指挥权,又明白老蒋的意图:把高树勋放在内战前线打头阵,借共产党的手杀他。他马法五从侧翼冲击拿下邯郸,既让高树勋挨了打,他又得到夺取邯郸的头功。

 

高树勋对马法五更不满,但迫于压力,有时只能服从。邓小平心细如发,时常提醒指战员争取高树勋起义,那将使战场兵力对比发生显著的变化。该打的打,该谈的谈,一边谈,一边打,争取高树勋战场起义。他说:“我党在西北军中的影响是深远的,‘西安事变’对于西北军和东北军来说,党的影响是不会磨灭的,加上蒋介石对杂牌军的歧视和排挤,会使策反变得更为有利。 主要是正义在我们手里,和平是人心所向。抗日战争结束之后,本应该给人民以和平,包括国民党士兵和将领在内都有这种愿望。争取高树勋起义,是取得这一战役胜利的关键一着。有必要告诉陈锡联:对高树勋要手下留情。攻是要攻的,作作姿态给人看。别学韩信逞一己之能,把我们的谈判工作搞垮。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边,争取高树勋起义成功的把握很大。”

 

刘伯承非常欣赏邓小平的远见,他说:“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善之善者,不战而屈人之兵。我们是正义之师,正义是不可抗拒的力量,这就是天时。”

 

李达说:“上兵伐谋,其次伐兵,其次攻城。以争取第二个宁都起义为上策。”

刘伯承当时是中央红军的参谋长,他当然清楚宁都起义的情形。他说:“宁都起义,高树勋是师长,丢下队伍跑了。14年之后,他如带头起义,为时不晚,可以说适当其时。争取高树勋把部队拉过来,不单敌我力量顿见消长,从精神上给马法五以沉重的打击,也给蒋介石发动内战当头一棒。”

 

在邯郸战役最激烈的日子里,刘伯承和邓小平对策反高树勋,下达了“攻而不动,打而不痛”的命令。一连几天,陈锡联和高树勋对垒的阵地上,枪炮声不断,就是双方都原地不动。对此,不少战士不明白,但邓小平、陈锡联等首长明白,高树勋、王定南等也明白。

 

一名战士憋不住了,问排长:“这能打出个什么名堂?”

排长反问道:“你想打出个什么名堂?”

战士说:“冲过去,消灭新八军。”

排长警告说:“服从命令。”

战士说:“你打仗打的多了,听到过这样的命令吗?”

排长说:“没遇到过,听说过,蒋介石对陕北进攻,可是当时的西北军、东北军和红军在火线上联欢,空喊冲锋,就是不动,枪口朝天。”

 

战士说:“那是为了打日本,不想中国人打中国人。”

排长说:“国民党士兵就不想和平了吗?是蒋介石要打的,下命令进兵。”

“我们的命令谁下的?”

“司令部下的。”

 战士说:“我们的东边、南边、北边都在打,就是我们被这条命令捆住了手脚……”

排长说:“令行禁止,听指挥。司令员用兵如神,邓政委深谋远虑。这命令就是刘邓下的。”

战士问:“整个部署你知道一点吗?”

排长说:“能看出一点来。”

正说着,突然排长作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天色昏暗,隐隐约约看见前方有人影晃动,人渐渐移近,越过滏阳河桥。

战土猛一用力推子弹上膛,端起枪来。

排长用手一挥:“不许打枪,我去看看。”他站起来大步走过去。

来人打着小白旗,轻声说:“别打枪,有事情。”

那人走近排长说:“我是邓政委派到那边去的,现在有事要见邓政委。”

来人正是王定南。他立刻被送到纵队司令部,又被纵队司令部派人专程送到峰峰前线指挥部刘伯承、邓小平跟前。

王定南激动、兴奋的心情洋溢在脸上。只有大功告成的人才会如此。这两天的连续猛攻,打得敌人惊心动魄。高树勋迫不及待地让王定南来见刘伯承和邓小平。

王定南向刘伯承、邓小平报告:“高树勋决心起义。”

这句话一出口,使得司令部里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投来惊喜的目光。人们把目光集中在王定南脸上。他这个消息太振奋人心了。

 

王定南说:“我见了高树勋,把首长的话原原本本地转告他,他完全同意,现在最关心的是家属问题。我告诉他已报请中央转告新四军军长陈毅速办,高树勋非常感动,感激地说:“共产党办事认真,雷厉风行。我立即起义,走革命的道路。”刘伯承向王定南说:“新四军师长张爱萍同志已来电,高夫人和你的爱人唐宏强,已经被接出徐州,安全地转移到解放区了。”

 

王定南听后感到惊喜,他没想到这件事办得这么迅速而妥贴。这消息肯定会促使高树勋坚定起义的决心的。

邓小平看了李达一眼说:“你亲自出马走一趟,代表司令员和我去看望高树勋将军。高树勋多谋少断,遇事迟疑,你这一趟会坚定他的信心。这也是个规格问题,该进行高层接触了。”他望着刘伯承,征询对方的意见。

 

刘伯承完全同意邓小平这一决策,高兴地说:“非常之事、非常之时,这样做作用更大。这是关键的一步。”他对李达说:“代表我和政委向高树勋将军致意。你全权处理,可以把具体事项定下来。”

 

李达对王定南说:“走,事不宜迟。”

一辆吉普车载着身穿便服的李达,后边是王定南和警卫员,从峰峰前线指挥部开出,穿越不平的山路,开出车骑关,越过平汉铁路,驰向滏阳河桥陈锡联部前沿阵地。

 

陈锡联关心地问:“带多少部队?”

李达笑笑说:“孤身一人。”李达下车,风度潇洒自如,挥手向陈锡联告别。

陈锡联不放心地说:“我做好准备,只要枪一响,我就冲过去把你抢回来……”

李达笑着说:“不用,这又不是去赴鸿门宴,我不是刘邦,高树勋也不是项羽。土地革命战争时期,我和高树勋原在一个部队,他是二十七师师长,我是一个连长,这次是去走亲戚。”

李达越过哨位时见到了刚才那名战士。

当战士知道李达参谋长这样大的干部只身入虎狼之穴,单人独马去闯敌营时,惊呆了,这是九死一生啊!

战士说:“你一去,九死一生,不要浪费时间了,你一下命令,我们立即发起冲锋,把新八军干掉。再别下那种‘攻而不动,打而不痛’的命令了,那真是煎熬死人!”

 

李达笑笑说:“那命令你们执行得不是很好吗?有你们在,我不怕身入虎穴。这是一场十分有意义的政治斗争,从敌人阵营里去争取具有和平、民主倾向的国民党将领举起义旗,放下内战武器,使得两万多人在战场上能够掉转枪口,这不是很好吗?”

战士被说服了,腼腆地点着头。

战士笑了:“我考虑首长的安全……”

李达说:“个人安危是次要的,人民的事大。”他把手伸给排长和战士说:“谢谢你们的关心。”

排长和战士说:“祝首长胜利归来。”

晨光熹微,凉爽宜人。北面的阎家浅、崔曲,南边的邺镇方向,战斗正酣,只有傍着滏阳河的马头镇,平静无声。李达、王定南一到那里,看见所有的汽车、马匹都是头向南,准备撤退的。

李达微微一笑,对王定南说:“真是西线无战事。”

王定南意味深长地说:“化干戈为玉帛是人心所向,民主、和平是大势所趋。”

李达问:“你高兴吗?”

王定南说:“我太高兴了。过去为工作隐瞒身份,察颜辨色,谨小慎微。现在进行到高层人物会见步骤,战略区的参谋长亲自出马,情况会大不相同。”

李达说:“你的工作和高树勋起义一样,会载入史册,你是有大功于人民的人。”

李达提起长袍的下摆,健步踏上滏阳河桥。王定南领着李达,越过步哨走到田村清的团部。

田树清迎接出来。

王定南向田树清介绍李达参谋长。

田树清惊喜若狂,立正敬礼。他伴着李达来到高树勋长官司令部的驻地,进去通报。

高树勋的司令部戒备森严,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卫士个个剑拔弩张。

高树勋把他的警卫营全部拉出来执行警戒任务,共同关注这一有意义的时刻。

李达参谋长大步走来,慷慨大度,旁若无人,而又谦逊平易,谈笑自如,如同会见老友。

高树勋一见,立刻降阶相迎,神情十分激动。李达参谋长到来,出乎他的意料。他又高兴又惭愧,握着李达参谋长的手用力地抖着,相携让进屋里。一进到屋里,高树勋就说:“江西宁都一别,已经十四载,不意会在河北滏阳河畔遇见李将军。”

李达参谋长说:“十四载当中,中国发生了多大的变化!赶走了一个亚洲最强的军国主义,百姓有了和平、民主的要求,时代已经大大前进了”。他回忆说:“宁都起义时,我是个连长,起义之后,红军宣布欢迎参加红军,不愿意参加红军不勉强,想回家的就发给路费。我一个人无家可归,就留了下来。红军尊重人才留下我,后来调到贺龙部队工作。而后经过长征到达陕北,后到一二九师,东渡黄河到达抗日前线,转战晋冀鲁豫太行山区,就是不让日军的铁蹄随意践踏中国土地,不让日军随意杀害我姐妹父兄,岂有他哉?”

 

高树勋感到无比激动,这个人虽曾是他的下级军官,却胸怀正义,大义凛然。他惭愧地说:“董振堂、赵博生深明大义,不愿干反人民的罪恶勾当,高举义旗,走上革命道路。李昆松和我却执迷不悟,只身逃脱回到老蒋这边。二十七师第二次被红军消灭后,老蒋把我撤职查办。以后的起用,不过是利用我作反人民的工具。但我又时刻处在被怀疑和排挤歧视之列。这次又对我加官晋爵,不过是抓人为他卖命而已!”

 

李达参谋长说:“高将军处决危害人民、罪大恶极的石友三,解放区军民同声称赞。高将军在当前中国面临内战与和平、黑暗与光明两种前途大搏斗的紧急关头,能高举义旗,和人民站在一起,反对蒋介石的内战和独裁,为建立和平、民主、自由的新中国而奋斗,将比宁都起义和冯玉祥老先生的五原誓师的意义更为深远”。稍一停顿,他又接着说:“顺便告诉高将军,尊夫人已经被张爱萍师长接出徐州,不久将和将军在解放区团聚”。

 

高树勋听了热泪盈眶,激动地说:“共产党使我这走投无路的人,有家可归了,我感激不尽。”他郑重宣布:“我于明日,1945年10月30日,宣布起义,通电全国。”他又一次握住李达参谋长的手说:“李将军来,消除了我一切顾虑。”

李达参谋长说:“邓小平政委、刘伯承司令员,愿与将军共同携手,阻止蒋军北上”。

对于高树勋的起义,刘伯承高兴万分。10月31日上午,刘伯承代表邓小平,同薄一波、朱穆之、安岗等人一起,乘车来到马头镇,欢迎和祝贺高树勋。刘伯承亲切地握住高树勋的手说:“欢迎你反对内战、主张和平的正义行动!”高树勋激动地说:“要感激您和邓政委的帮助,是你们给了我这个有利的机会。”

 

刘伯承接着说:“高将军以大局为重,高举义旗,不仅为人民立下辉煌的功绩,而且为一切愿意同我们合作的国民党军将领树立了榜样。”

高树勋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

为了使部队尽快休整,刘伯承和高树勋商定,起义部队立刻离开战场,到武安县休整。后来,这支部队宣布成立民主建国军,中共中央任命高树勋为总司令,以后这支部队参加了革命战争。

 

邓小平后来回忆说:“平汉战役应该说主要是政治仗打得好,争取了高树勋起义,如果硬碰硬,我们伤亡会很大……没有他起义,敌人虽然不会胜利,但也不会失败得那么干脆,退走的能力还是有的,至少可以跑出主力……这个政治仗我们下的本钱也不小”。

 

兵贵神速抢先机

 

邯郸是国共双方争夺的重点目标。6万敌人马不停蹄,轻装疾进;刘邓大军越山渡川,日夜兼程。形势很清楚,谁先进邯郸,谁就赢了第一步。

 

在上党战役还未结束,刘伯承、邓小平指挥部队,攻打阎锡山援兵之时,刘邓二人就开始考虑邯郸战役的问题了。10月上旬,刘伯承和邓小平致电党中央:一俟阎锡山援军被歼,立即全力执行阻止蒋军北上任务。冀南部队于消灭援军后即开赴平汉前线。

 

阎锡山的援兵,于10月6日被歼于老爷岭至土落之间的浊漳河河谷地区。刘伯承立即走到地图跟前,测量从山西虎亭到邯郸的距离,以及从河南新乡到邯郸的距离。两条路途相比,有天壤之别。敌人从新乡到邯郸的道路,是一马平川,阳关大道。解放军从虎亭到邯郸400里,全是山路,并且隔着一座直径200里的太行山。

 

刘伯承命令作战处:“让陈再道、秦基伟立即来领受任务。”他脸上丝毫没有轻松的表情。现在长治敌人还在,还没得到最后解决,但是他已经向中央作了保证,必须打赢这场战役。

 

陈再道、秦基伟满身泥水闯进黄碾镇。黄碾镇呈现出新的紧张气氛。司令部人员整装待发,丝毫没有大战即将结束时的轻松,却像马上要赴前线的样子。

 

刘伯承指着地图对陈再道和秦基伟说:“你们立即率部队东返,迅速攻占邯郸以北的紫山和临洺关两据点。”司令员没有让他们坐下来休息片刻。浊漳河谷,一场大的拼杀刚刚结束,部队还在战场上。

 

邓小平理解刘伯承这一意图,因为即将到来的邯郸战役,必须争取时间,等不得部队战后休息整顿。把参加上党战役的主力部队和几万民兵调下山去不是轻易之举,必须分秒必争。

 

李达说:“前线指挥部随冀南部队东返。”

真是十万火急。必须现在就着手带兵,攻占临洺关和紫山,以解除邯郸背后的威胁,巩固邯郸的地位。以主力控制安阳、汤阴两侧,监视敌人,迟滞敌人北进。同时急调上党参战的部队和几万民兵出山,以便迎击沿平汉线北进的蒋军。

 

陈再道、秦基伟接令后,未及打扫上党战役的战场,即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向紫山和临洺关进发。

 

几乎同时,第三纵队陈锡联接令后,率部和参战民兵匆匆撤离上党战场,翻越太行山东返。千军万马充塞于太行山峡谷之中的大大小小的道路,人不解甲、马不停蹄地疾走。

 

难以逾越的太行山,山高涧深,多是曲折盘环的羊肠小道。要想从这里迅速调出几万人马,谈何容易。而且部队从9月初开始作战,整整打了40多天,南北奔波,攻城略地,一天也没得休整,人马极度困乏。

 

作战处长梁近和作战科长张华走在部队的行列里。

从太行山东行,走的是下坡路,一路都是小跑,真使人有收不住脚的感觉。队伍像一条长龙从太行山高处蜿蜒而下,脚下荡起很高的尘埃,更加重了紧张气氛。

 

陈锡联向武安急进。他和部队好像被挤在夹缝里,前后无路,左右难行。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部队走不开去,又累得疲惫不堪。他真恨不得把太行推倒,以便畅通无阻地把全纵队带到预定地点。他接受的命令是到武安休整补充,实际上是作为紫山、临洺关方面的的预备队、邯郸方面的后备军。陈锡联明白,如果紫山、临洺关久攻不下,马法五便会突破正面阻击线直逼邯郸。但和大队民兵穿插在一起,混乱拥挤,所以难以按时完成在武安集结部队的任务。他三番五次地催促部队前进,十万火急。

 

正当刘邓大军日夜兼程奔往邯郸之时,10月21日,上党战役刚刚结束,蒋介石就命令十一战区副司令长官马法五沿平汉铁路北进。马法五接令后,有些被重用的感觉,更加俯首遵命,更加耀武扬威。自认为将是强将,兵是精兵,装备精良。在他眼里,刘邓的兵只不过是一群拿枪的老百姓,在国军面前打游击而已。只要他马法五把主力放在前面,两个军齐头前进,刘邓必定招架不住。他还清楚,10月12日,刘邓主力大部在上党地区,一时难以回师。平汉方面空虚,正是他抢先进去的绝好时机。他必须全速前进,先刘邓入邯郸,到那时他便可以轻取邯郸,帮助委员长实现其“邯郸梦”了。立了大功,便可以加官进爵。他姓马,又是主帅,他相信会马到成功。

 

出发前,马法五俯身在地图上,沿平汉铁路线看去。他知道邯郸以北的临洺关和紫山还没被“共”军夺取,在等待“国”军的到来。安阳以北是磁县,再北去经马头镇到邯郸只有100多华里,一个冲击就可到达。

 

但是马法五忽然看到“马头镇”三个字,不由得心中一怔。他平常是不会注意这些的,但现在是两军交锋,而且这个地名横挡在他前进的路上。他感到一种压抑。这个地名犯他姓马的忌,是不祥之兆。但这又是去邯郸的必经之路。难道他马法五的头就要撂在邯郸南马头镇了?他没法向宋肯堂说出心里的忧虑,沉默不语,足有5分钟。兵力、装备,都占优势,时机又好,只是一个人的命运难测。这种念头,一被缠住就争不开,使他喘不过气来,又不便说明。他用了最大的意志力,闪开“马头镇”三个字,向东面寻找路线。

 

宋肯堂一开始不知所然,待看到马法五见到马头镇这个地名时,眼里流露出呆滞、忧郁的神色,他恍然大悟,但心照不宣。出师之际,遇见不吉利的事,听见不吉利的话,都是不适宜的。他自己是参谋长,可以另寻补救的途径。他想了一下,认为这事最好由他提出,说“两个军齐头并进,新八军摆在左翼,沿铁路线向北推进,进占磁县的马头镇,从正面直逼邯郸。四十军摆在右翼,沿大章、单庄、高木营、赵横城之线推进,从东面迂回,形成钳击邯郸之势。”说罢,他望着马法五,用征询的眼光等待主官定夺,并解释说:“这是以有力之一部对敌人做正面进攻,钳制敌人,吸引敌人兵力,然后以主力从侧翼出其不意地猛攻,突破共军防线,拿下邯郸。就样就可以破竹之势向北推进到石家庄。”他说:“刘邓夺取上了党,太行落入敌人手中,邯郸以南一段平汉铁路,西侧多山,必为共军所据,这样,新八军可以阻击敌人,掩护我右翼的攻击。”

 

让马法五自己率四十军出敌不意,从侧面猛扑邯郸,正合马法五之意。他自己可闪开马头镇这个不祥之点,解除精神上的威胁。他说:“以鲁崇义三十军的3个美械装备师在前,首先渡过漳河,掩护主力部队过河。主力部队渡过漳河之后,立即越过三十军阵地,攻击前进。三十军的三十师、六十七师摆在新八军的背后,三十军的二十七师在四十军后面跟进。”

于是下令北进。

马法五10月14日自新乡出动,用交换掩护的办法,前边展开3个军,后面三十二军跟进。这是他第一梯队的全部内容。只用了6天时间就全部推进到安阳一线,到达安阳后没有停顿,立即北渡漳河。

 

10月21日,先头部队渡过漳河,占领漳河以北的邺镇,掩护工兵架桥。22日,三十军渡过漳河之后立即展开攻击,占领磁县中马头和高木营之线,掩护新八军、四十军前进。

 

马法五是想乘刘邓上党战役“新胜”之机。“新胜”是疲惫不堪的代名词,意即难以短时间内再举行比上次规模更大的战役。况且,马法五认为刘邓从太行山中调出他们全部参战部队也决非易事,时间就是胜利。蒋军新八军和四十军越过三十军阵地,立即向马头镇攻击。马法五率领四十军,越过三十军阵地,直向屯庄、长堤、小堤之线发起猛攻。

 

马法五知道,北面石家庄有胡宗南的十六军南下策应。刘伯承面对的是9个军,而不是8个军,绝对优势在“国”军手里。他马法五摆的这个阵势也是无懈可击的。前边4个师,后边3个美械装备师,无论对方从哪面进攻,都会遭到痛击。这就是战略上采取攻势,战术上采取守势的方略。

 

马法五的确老辣,并且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他命令部队轻装疾进。野战军的一些指战员也没想到,马法五推进得这么快。马法五连续6天急行军到达安阳,估计他到达安阳后应当集结一下,做新的战斗部署,或者休息整顿两天,再北渡漳河。没想到马法五到达安阳没有停顿,当天就开始北渡漳河,渡过漳河后立即展开攻击,以6万之众的大军乘势推进,邯郸顿时受到威胁。

 

刘邓大军跋山涉水,马法五一马平川,要想跑赢敌人,野战军指战员不仅要有坚强的意志,还要有灵活的战术。指挥部里灯火通明,电话铃声、发报声、命令声等交织在一起。

 

刘伯承和邓小平俯身在地图上。现在的前线指挥部已经不是赤岸,从接到毛泽东主席10月16日电报那天起,他们就带着精干的指挥部和电台离开赤岸赶到峰峰,到了战场的近边。

 

刘伯承看着马法五的态势,对李达说:“果不出你所料,马法五怕掉脑袋,躲开了马头镇。他摆的这个架势,叫‘火城架子’。前边4个师,后边3 个师,齐头前进,防我分割,防我从他的背后和侧翼进行攻击。他的后边以一个军做后卫掩护。马法五想对我们来一个闪击,所以他轻装疾进。”刘伯承用铅笔敲着桌子说:“飚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来势越猛,衰竭得越快。命令杨得志、杨勇迅速组织防御。”他指着阎家浅和崔曲说:“在这一线阻挡马法五,为后续部队争取时间。”

 

李达立即下达命令,以电报发出。李达接着说:“马法五把四十军的两个师,全部投入攻击,不留预备队,他想孤注一掷。”

 

在这场长距离的赛跑中,只要马法五稍微领先一步,刘伯承、邓小平就立即采取对应措施,以阻击的方法对其进行有效的迟滞。

 

崔曲阻击战

 

第一纵队杨得志接到刘伯承、邓小平的指示,立即从安阳附近十三太保地区撤出,先敌北渡漳河,占领临漳城和南东坊村。这时马法五的先头部队已渡河,占领漳河北岸的滩头阵地——邺镇。22日,第一纵队北进,敌人也北进。接着一纵又接到刘邓司令部阻击马法五的命令,要他们在崔曲、长堤、小堤一线设防。

杨得志率第一纵队北渡漳河侧敌前进,仓促间占领阎家浅、屯庄、崔曲、尖堤、小堤一线,匆忙构筑防御工事,喘息未定就投入了紧张的战斗。杨得志即令杨俊生的第一旅进入阵地,把第二旅、第三旅放置于北漳堡、王耳营,东西向阳待机,把两个旅摆在进攻敌人的侧翼,以备万一敌人突破正面防线,便从敌人侧翼发起强力的反突击,打跨敌人攻势。

杨得志把纵队指挥部设在七盆道村,架起电台和刘邓指挥部联络。他策马向第一旅阵地驰去,和杨俊生旅长登上一座高房的平顶,透过望远镜去:四野茫茫,高大的太行山变成了一片淡蓝的齿形剪影。这里正是从南面进入河北平原的咽喉之地,正处在滏阳河流域之中,村庄稠密。村和村中间的沙窝里,沙丘上密植着成片的杨树、柳树,沟成自然屏障。邯郸在背后西北方向,显得很平静。

西南地平线上扬起滚滚黄尘,马法五气势汹汹、大踏步地逼上来了。

杨得志知道:马法五的第一0六师和第三十九师,以大战近战闻名,能拼手榴弹,攻击力强。特别是第一0六师,师长李振清外号李铁头,敢于率领部下发起冲锋。马法五正是把第一0六师放在第一线来打头阵的,以便推行他猛打猛冲的闪击战法。

杨得志是做了充分准备的,他估量敌人的力量,也充分考虑了自己所处的地位和肩上的重担。滏阳河东,一马平川,土地是沙质的,难以构筑坚固的工事。要想在平原上阻击这么多装备精良的敌人,就意味着付出重大伤亡,而这里又是战役全局中重要的一环。马法五是乘胜而来,气焰正盛。他的任务是顶住这股气焰,让马法五在这里止步,这势必发生一场激烈的拼杀。

杨得志对第一旅旅长杨俊生说:“把一旅摆在崔曲、屯庄一线,坚决顶住敌人。”

杨俊生说:“我想了,做两线部署兵力单薄,做一线部署好些。把主力团在崔曲、屯庄,第六团守长堤,第四团守小堤。”

杨得志想了一下说:“同意你的方案。只是崔曲与长堤之间空隙太大,有三里多远。”

杨俊生说:“只要村庄在我手里就不怕。”

杨得志说:“你的担子不轻。”

杨俊生说:“我们可以顶住。”

杨得志说:“我把第二、三旅放在我的左首,在敌人进攻我部队的侧翼时,对进攻敌人实施侧翼反突击,这是刘邓的战术。你的任务是尽一切力量顶住马法五。”

杨俊生说:“顶多长时间?”

杨得志说:“保证紫山和临洺关的作战,争取兄弟部队赶到。”

杨俊生说:“好,我以第五团做我的预备队,摆在我阵线后边。”

杨得志说:“首先从正面狠狠地打击第一0六师,使用火力杀伤他的步兵。”

杨俊生要求:“请告诉我全面情况……”

杨得志把全部计划、路东军的任务、路西军的位置,整个的兵力部署,全部告诉了杨俊生。他最后说:“只是太行山拦住路,陈锡联还在山中,先头部队正向武安开进。秦基伟在邯郸以北作战,在这一两天中……”

杨俊生说:“纵队首长放心,我们坚决顶住敌人,保证紫山和临洺关的作战,争取时间,使兄弟部队按时赶到预定战场。”

杨得志采用一线式防御,重点配备兵力,第六团守小堤,第四团守夹堤,第七团守崔曲和北文庄,第五团为预备队。这样可以集中兵力,集中火器,给进攻的敌人以猛攻杀伤。敌人想突破我防线,势必夺取村庄,这就迫使敌人在地形不利的开阔地上展开他的兵力。

23日9时,马法五以第四十军第一0六师,向第一旅阵地展开全面攻击,步兵在炮火和重机枪掩护下发起冲锋。这真正是硬碰硬的较量,战斗异常激烈,双方展开反复拼杀、冲锋和反冲锋。但敌人始终被拒于野外,没有夺取一座房舍为立足点。

从上午9时开始,马法五连续攻击了6个小时。

杨俊生的第一旅顶住了敌人10次冲击,把进攻的敌人击跑。这一天打得天昏地暗,晴朗的天空变得一片烟雾。屯庄、崔曲、夹堤、小堤的寨墙和房舍被打得破破残残。马法五没有前进一步。崔曲、夹堤、小堤外的开阔地上,平展的麦田间,丢下的是第一0六师士兵的尸体和斑斑血迹。

 

马法五不服气,这一天的攻击,不论是炮火还是步兵的冲锋,都达到了理想的高度,不亚于台儿庄作战时的拼搏。结果他被顶住,没有突破一点,也没寻找到解放军防御的接合部和薄弱点。这种以村庄为据点的防御,使他付出了较大代价。他决心放弃夹堤和小堤,把兵力和全部火器集中在崔曲的正面,因为这里最靠近邯郸,从这里突破,可以直捣目标。马法五连夜调动部队,把兵力从小堤和夹堤正面撤下来,集结在崔曲,火炮和轻重机枪也被集中起来,在崔曲正面构成火力阵地,整整忙了一夜,马法五亲自督阵。四处一片漆黑,头上是满天星斗,他以为趁“共”军熟睡之际可以打个出其不意。

 

24日凌晨2时,马法五向崔曲再次发动猛攻。攻势空前激烈,持续打了6个小时,直到天色大明。9时,马法五把冲击矛头陡然转向小堤,发起连续攻击,他以为小堤是这一防线的末梢,采用声东击西的手段,突然全力扑向小堤,可以一举突破解放军的防线。他采用集团冲锋和侧翼迂回,发起连续的攻击,气势异常凶猛。

敌人夺取了小堤东南的土窑和西北角一座地堡。

杨得志下令:“第五团投入战斗。”

小堤前沿报告:“反击成功,消灭了突进来的敌人,夺回了失去的阵地。”

杨得志没有向前方指挥部报告小堤的情况。丢失一两座院落,不须上报,最干脆的办法是立刻夺回来。

 

崔曲、屯庄、夹堤、小堤一线,整整战斗了一天,战线没有被突破,敌人从正面攻击损失颇大,费时、费力,得不偿失。马法五知道,他遇上刘邓主力部队了。于是集中部队,集中炮火掩护,向崔曲和夹堤中间突击,冲击两个团的接合部。崔曲和夹堤中间有3里路宽的空隙,突破之后一面包围崔曲解放军,一面向南北泊子推进。

24日18时,马法五向崔曲和夹堤之间发起猛攻,在炮火掩护下,第一0六师从崔曲和夹堤之间楔人,一举突破第一纵队防线,包围了崔曲。前锋直插南北泊子和沙河口,迫近邯郸通成安的大道。

 

前线指挥部一时出现了紧张气氛。敌人突破防线,包围了崔曲,又前进了20里路,占领南北泊子和沙河口,距邯郸只有十几里路了。第一纵队第一旅伤亡很大,第二旅、第三旅都摆在纵队指挥部左翼待机,一时调不过来。刘伯承对李达说:“命令杨志志率部撤出崔曲,到河沙镇、西秋堡一线待机。”

杨得志接到命令,命令崔曲部队向东突围,到上述地区集结待命。

在这紧急关头,第二纵队正在邯郸以北作战,腾不出手来。陈锡联刚刚赶到武安,刘邓想动用陈锡联的第三纵队从武安东上,但是武安距邯郸50里路,马法五距邯郸只有十几里路。人们的心此刻绷得紧紧的。

张华报告:“秦基伟电话。”

刘伯承接过话筒说:“秦基伟吗?我是刘伯承,你讲。”

电话里听得出秦基伟非常激动,他说:“拿下了紫山和临洺关。”

这一消息,顿时把人们脸上的阴云扫退,大家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如果紫山和临洺关没打下来,二纵不能南来,形势将趋向险恶。

 

作战处长梁近悬着的心放下来了,但情绪还没转过来,而且感到后怕:紫山、临洺关未下,马法五突破我崔曲防线,先头部队直逼邯郸,这关键的一着失算,全盘计划就会落空。他一声不响,时时留意着司令员和政委的神情。他发现邓政委和刘司令员不急不躁,沉着冷静,险情之下,仍然紧紧把握着战机,稳步向前推进。当然,刘伯承、邓小平也和大家一样,经历着同样的甘苦,只是他们看得更远几步,对各级指挥员和战士深信不疑,因而使上下级、部队和司令部之间,凝结成强大的力量。当杨得志报告马法五从崔曲和夹堤突破第一纵队防线时,刘伯承没发火,也没指责下级,而是很沉着地下令崔曲被围部队,撤出崔曲向河沙镇集结。刘伯承、邓小平心中有数:杨得志两天一夜的阻击,一旅打得很好,打得很顽强,已经赢得了时间,保证紫山、临洺关的作战,保证了二纵在预定时间挥师南下,而陈锡联也能赶到武安。他们估计马法五的气力已经用尽,难以再鼓下去了。

 

逼“马”入河套

 

马法五突破崔曲,气势汹汹,欲继续逼近邯郸。此时,刘伯承、邓小平商议,调动东北部兵力从正面攻击敌人,以达到打击敌人锐气、压缩敌人阵地之目的。

 

邓小平和刘伯承商量,要尽快压缩马法五的阵地,使他控制的村庄减少。加之军队密集,搜寻不到物资,又断后方补给,坐吃山空,用不了几天,6万人就会饿肚子。马法五突破我防线,意在锐取,而我立即对他实施反突击,打他个措手不及。现在该利用平川的地利了。

 

刘伯承、邓小平决定:于24日、25日,发起反突击。第二纵队南来,以两个旅控制邯郸以南地区,以第一纵队及冀鲁豫部队从东向西,第三纵队陈锡联主力及杜义德部队从西向东,对敌人实施钳击。张廷发的独立支队控制漳河渡口。

命令下达,24、25日夜,全线发起攻击。

杨得志投入3个旅,对马法五的第一0六师,第四十军军部、第十一战区长官部,发起翼侧反突击。秦基伟展开3个旅,以第五旅从崔曲和屯庄之间契入。命令下达后,各部队迅速行动,对敌人的阵地进行了猛烈攻击。

 

峰峰前线指挥部,电话铃声不断,电台马达日夜运转。两个小时后,战报很快反应到指挥部来:全线进展顺利。

 

刘伯承站在地图跟前,在地图上做着标记。第一旅和第五旅钳击第一0六师,迫使第一0六师从沙河口收缩,退据崔曲和阎家浅;第四十军和第三十军的接合部,被第一纵队杨得志部突破;第二旅攻占赵横城和南横城;第三旅夺取张辛庄;陈锡联第三纵队七、八、九旅,太行支队,把新八军打出铁路线,攻占了中马头。马法五的阵地大大地被压缩了。

 

刘伯承对李达说:“这一反击出乎马法五的意外。因为他突破崔曲和夹堤防线,向北推进20多里,位置和邯郸拉平,可以从东而迂回邯郸,这大大改善了他所处的位置,这态势对他非常有利。邯郸以北几天来一直在战斗,这诱使马法五积极起来,黄昏后突破我防线并大胆向北推进,这在国民党军队中是绝无仅有的。没想到,在他得意之余,我以雷霆之势发起反击,对他的正面和侧面展开反突击,这是对马法五轻敌和骄傲冒进的教训。作为一个带兵的主官犯这样的错误,会丧师辱帅的。”

马法五还没有来得及清醒过来,阵地已经大大地缩小了,三个军处于被包围的态势之中。从地图上看,崔曲和阎家浅两个村庄还在马法五手里。但是第四十军军部和第十一战区长官部,已经从赵横城被赶到南、北左良一线。第三十军军部退据黄龙以西、南北豆公一带村镇。新八路退据马头镇。

 

至此,马法五率领的3个军和6万人马,被困在邯郸以南、漳河以北、滏阳河以东的狭窄地区,被装进口袋里了。只两夜功夫,战局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刘伯承、邓小平脸上出现欣慰之色。

“现在态势很好,马法五进也不得,退也不得,进退两难。”刘伯承说,“只是我还有1.3万人在途中没有赶到。立即给冀鲁豫独立第四旅、太行四支队、十七旅发报,火速赶来。”

 

邓小平看着地图说:“我强攻崔曲和阎家浅未成,这两个村还在敌人手里。鲁崇义的三十军损失不大,说明马法五并未受大的挫折,在这种情况下决战对我不利。”

 

刘伯承同意邓小平的意见,他说:“在我后续部队未到齐,敌人未受大的损失和不十分饥饿、疲惫之前,暂不与敌决战,先围起来再说,把马法五几万人困在滏阳河套。他因为轻装急进,带的辎重不多,我们又压缩了他的阵地,使他野无所掠,又加上冬天到来,我先以局部进攻手段来消灭敌人,争取时间等待后续部队到来。”说着微微一笑:“还是采用猫吃老鼠的办法,把老鼠捉住放在眼前,用爪子耍它,将老鼠盘软了再吃。”

 

梁近插话说:“那是大猫对小老鼠,老鼠被抓住吓得跑不动了。猫要是小的,老鼠是大的,就很难解决问题。”

刘伯承笑了:“马法五不敢动。”

梁近说:“我们和蒋介石不同于猫和老鼠的关系。24日的攻击太仓促,部队赶到立即发起攻击,收效甚微。25日的攻击还可以,大大压缩了敌人的阵地,可是敌人高度集中,难以分割。”

 

刘伯承对李达说:“通知部队,以1/3的兵力分头活动,组成精悍的小部队,夜间深入敌人纵深地带,选择敌人弱点,采取机动集结,几路合击向心打击,逐步消灭敌人个别部队,以达到消耗马法五的实力之目的。主力利用时间休整,研究村落战打法。”他说:“给中央发报:24、25两天的接触稍有收获,但只能算大战役的侦察战。现在敌人心气还足。加之我1.3万人未赶到,决战条件尚未成熟。让马法五的人马在邯郸城南再蹲几天。”

 

面对新的战斗态势,有些参谋人员担心。

刘伯承和邓小平认为,马法五现在不会突围。蒋介石对他指望很大,马法五也不会轻易认输,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带6万人不战卷甲而逃。

 

不管怎么说,这股敌人被装进口袋里了,完成了选择战场、诱敌深入、陷敌于滏阳河套的初步计划。马法五没能进占邯郸,只能在邯郸城外“望洋兴叹”。尽管蒋介石作好了周密的计划,让李文以第十六军自石家庄南下,附刘邓侧背,正面以8个军进攻,先头的3个军6万人已经兵临邯郸城下,以为打通平汉铁路指日可待了,但这毕竟是黄粱一梦而已。

 

邓小平一边踱步一边说:“邯郸,是历史上的名城。这里出过名相蔺相如,名将廉颇、赵奢。连秦始皇对邯郸都感到棘手,但是又想得到它。古书上说,邯郸人走路姿势好看,引得燕国人来邯郸学步。学而未成,反把自己原来的步子给忘了,不会走路了,只好爬着回去。自古及今,做什么事都要从自己的实际出发,照着别人的步子走是行不通的。打仗这种事,更不能邯郸学步。”

 

作战处长梁近常常是用加、减法来计算战争优劣的。他担心我1.3万人即使赶到现场,也是敌众我寡力量不相当,达到1:1的比例,想在平原上打一个歼灭战,没有先例。而且面对的是强敌,要进行的是一场硬仗。而武器装备、后备兵员,均不如敌。现在对马法五只不过是进行包围,并不等于解决战斗,解决战斗要看决战,那时才能最后分胜负。蒋介石后面还有5个军。目前马法五被围,不用几天,蒋介石便会调军队来增援,第三十二军和第三十五军就在近边,而我们以全力投入战斗,后边再没有后备兵员了,这是一个残酷的事实,所以还没有绝对把握取得这一战役的胜利。

 

邓小平理解梁近的心情。他说:“现在看来,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都在我们这边。”他对梁近,也是对在场的人说:“高树勋第八军靠近我们,这是方便条件。硬仗,该打还是要打。杨得志打得好,顶住了马法五的强攻。怕打硬仗不行,蒋介石来就知道打硬仗,我们要顶住、狠打。10万民兵是我们最强大的后备军,没有这个后备军,什么仗也打不好,什么仗也打不成。这些思想先确定下来再谈打法。”

 

梁近说:“从崔曲战斗、小堤战斗和夹堤战斗来看,马法五猛攻我两个白天,两次都接连战斗6个小时,24日一白天,马法五从凌晨2时打起,攻了崔曲又转攻小堤,而后于黄昏突破我崔曲和夹堤之间的防线,他敢于凌晨发起攻击,而且敢于持续到天黑,这不是一般的情况,强敌死打硬拼,我认为是失策的。”

张华说:“已经下令全军,研究平原村落战的打法。顶住马法五的强攻,死打硬拼是失策的。”

刘伯承说:“马法五出师之前,已经输了一局,为了马头镇犯马字的忌讳,绕过马头镇,结果陷在滏阳河套里不能自拔,这一步他走错了。”

 

马法五没想到,就在他突破我军防线得意之际,就在24日这天夜里,恶战突发,四面受敌,打得他惊慌失措。攻势迅猛他来不及防备。25日又遭连续打击。第四十军和第三十军结合部受到攻击,新八军和第四十军结合部受到攻击,几个结合部都被我野战军契入。

 

马法五迅速收缩兵力,向中心靠拢,防止被我军分割,而且尽最大力量稳住阎家浅和崔曲的阵地。但是四十军军部、十一战区长官部被杨得志赶出赵横城,阵地大大地缩小了,缩成南北不足10里、东西不足25里的一个狭窄的地区。

 

马法五要高树勋的电话,他要了解全面的情况,了解全军目前所处的地位和敌我态势,了解“共”军攻击力的强弱和火力情况,以便决定而后的决策。邯郸以北的作战已经没有声息,刘伯承、邓小平把军队都调到他身边来了。他有一种失败后的孤寂心情。

高树勋说:“共军发起猛攻,夺取了马头车站。我现在马头镇、小西村、大营、石桥、徐家居、小马庄一线,中马头失守。”他问马法五说:“你现在的位置?”

马法五说“阎家浅、崔曲在我手里,军部、长官部在南北左良、关庄一线。鲁崇义第三十军在黄龙、南北豆公一线。”

高树勋明白,马法五已经从赵横城被赶过来,离他只有20多里远。现在新八军的右翼就是马法五的侧背,鲁崇义在他的右侧背,三个军成三角形紧紧地挨在一起了,各占据着一片村庄,固守待援。当然,马法五是决不会亲自到马头镇来的,他就为躲开马头镇才把新八军摆在铁路线上,让新八军迎敌前进,阻止刘邓的攻击。马法五本来是不怀好意的,但他得到的将是无法挽回的损失。

 

高树勋:“共军攻势猛烈,我伤亡惨重,拼死抗击才保住现有阵地,下一步该怎么办?”

马法五说:“第一0六师和第三十九师,伤亡惨重,死守阵地,阵地未被共军夺取。立即构筑工事,固守待援。我已发报南京,请李文自石家庄南下策应。”

高树勋知道李文原是第九十军军长,他在河南省南召驻扎时,胡宗南就是派李文以第九十军从卢氏移崇县,附他侧背,加以压迫和监视的。这一切都记忆犹新,永远也不会忘记。

 

高树勋结束和马法五对话后,从司令部走出来,登上一座最高的房子,用望远镜观察周围情况地形。东面是一片黄沙、村镇和丛林,望不到尽头。那片黄沙就是马法五放弃的阵地。马法五紧紧抓住阎家浅和崔曲不放手,因为那是两个前进的阵地,对邯郸威胁最大。西面远处是高耸的太行山群峰,像一条山城横在天际。山前是一片低矮的丘陵,起起伏伏蜿蜒几十里长,和峰峰矿的井架相对应。再北面是邯郸,茫茫一片。马法五想抢先拿下邯郸,在邯郸城南碰了鼻子。现在,他的调子低下来了,不似来时狂妄自大了。在国民党军队里,马法五算是一员战将,带的兵也是强兵。但是战将、强兵在刘伯承、邓小平面前被阻了。

 

马法五到了进退维谷的境地,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六神无主。从第一次突破战线被迫缩回之后,他感到日子每况愈下了。就像马陷在淤泥里,怎么也拔不出腿来。现在又应在“马”字上,马一遇见沙滩就无能为力了。一步一陷,难以移步。马法五把“马”字与自己的官运和命运联系起来,有时又和性格联系起来:马有灵性,不畏虎豹,不畏艰险,奋力驰聘等等,但是马也有遭到陷阱的时候,而今就在漳河和滏阳河之间被陷住了。

 

宋肯堂送来电报:“南京来电,命令第十六军南来,附刘伯承侧背。望激励士气,南北对进击破刘伯承,打通平汉路。”

马法五脸上毫无表情,瞪起两只小眼望着宋肯堂,好久才说出话来:“石家庄离我们太远,李文来不及南来。我们陷在沙漠地带,没有外力是起不了锚的。命令第三十二军,不惜一切代价,北上增援。”

他说:“我就呆在这里,我不相信刘伯承有这么大的胃口,一口吞掉我6万精兵。”

 

合围令下达之后

 

从10月21日开始到28日,刘伯承和邓小平很少睡眠,他们夜以继日地工作,细致地了解战况,不断作出决策,指挥战役向着胜利发展。28日,李达带来参谋绘制的最新敌人阵地态势部署图。地图详细,一目了然,连较小的村庄都一无遗漏。马法五6万人,分3块拼在一起,构成整个防御阵地。第四十军在阵地的东北方向;鲁崇义的第三十军在东南方向;高树勋的新八军在正西,连同河北民军,驻石桥、大营、马头镇。这一带一片平野,村庄密集,树木成林。

 

李达说:“马法五在最前边,攻得最起劲儿,损失最大,虽然有些绵头,但傲气未退,在呼叫援兵。高树勋终于接受江西的教训,没带头冒进,守住马头镇不动。鲁崇义不愿意往前探,在后边保存实力,紧紧地盯住新八军。看来他们对高树勋有戒备。目前敌人密集靠拢,不易割裂。”他看着刘伯承和邓小平,等待首长拿主意。

刘伯承指着崔曲说:“先打马法五这个出头马。集中力量打击第一0六师,消灭第一0六师再及其他。”邓小平点点头。

张华送来报告:“冀鲁豫独立第四旅、太行第四支队、第十七师全部到达预定地点。”

刘伯承听了1.3万人赶到,抬头看看窗外,窗外阳光明媚,天气晴朗,秋高气爽。雨季已经过去,华北进入干燥的初冬了。他对邓小平说:“现在可以打了。这两天没让敌人休息,马法五手里粮食也不多了,军中无粮会引起恐慌。”

邓小平说:“可以打了。”

峰峰前线指挥部精神振奋,等待多天的部队赶来了,决战的时机到了!准备了这么多天,该迈出决定性的一步了!刘伯承、邓小平决定于28日晚9时向敌人发起总攻。

 

面对对敌合围的良好形势,刘伯承、邓小平决定在总攻中军事政治双管齐下:一面集中优势兵力,歼其一点,再及其余,各个击破;一面加紧做好分化、瓦解敌人的工作。为此,对原作战部署作了变更,以第一、第二纵队和冀鲁豫军区部队及太行军区第一、第四支队为北集团,由陈再道、宋任穷统一指挥,集中力量先割裂敌第四十军在崔曲、阎家浅的先头部队,而后各个消灭其他部队;以第三纵队、第十七师、太行军区第五支队、独立支队为南集团,由陈锡联指挥,积极钳制敌第三十军,割断它和新八军的联系,主力则由西南向东北兜击,协助北集团消灭第四十军。总攻开始时的主要目标:一是攻歼崔曲第四十军第一0六师。该师本来甚强,但在战役初遭第一纵队阻击后,战斗力大大削弱,又处在包围圈中东北角的突出位置上,利于攻击部队分割围歼。这一攻歼任务仍由第一纵队担负。二是攻歼阎家浅敌第三十九师。这一任务仍由第二纵队继续完成。

 

10月28日晚9时,刘伯承、邓小平下令对马法五发起总攻,命令杨得志拿下崔曲,歼灭第一0六师。秦基伟向阎家浅发起攻击,重点打击四十军。南集团自南向北兜击,协助北集团歼灭马法五部队。第一、第二纵队接到命令后同时展开强攻。

崔曲成为打击重点。

崔曲是个有300多户人家的村庄,北靠邯郸通魏县的公路,西临平汉路,地势平坦,四周多沙,环村有一道两米高的围墙。第一纵队第七团曾经在这里阻击马法五两天一夜,顶住了马法五的全力猛攻,保证了临洺关、紫山作战的顺利进行。但最终没有顶住敌人的强攻,现在该是杨得志反手的时候了。他把这个任务仍然交给第一旅,并向旅长杨俊生说:“把崔曲包给你们,善始善终。”

 

第一旅以合击的形式从崔曲西北角进攻,第十六团从崔曲东北角进攻,第三旅第二十团从崔曲背后契入,防止崔曲敌人突围逃跑。

 

杨俊生说:“我们选择了200名优秀投弹手。”他欣赏这种做法,这是部队研究进行平原村落战时提出来的。他检查了投弹手队伍:投弹手全身披挂着手榴弹,人人像古代身穿“铠甲”的战将;个个精神振奋,英姿勃勃。除去一身“铠甲”,每人还提一个篮子,篮子里也装满了手榴弹。手榴弹的保险已打开,露出里面金属圈,一切都从实战出发。

杨得志突然问道:“你们告诉我,手榴弹是先用篮子里的,还是先用身上披挂的?”

他一下把战士们问住了。一个战士回答说:“差不多,投完篮子里的可以腾出一只手来,先投完身上披挂的,身子可以轻松灵便,各有好处。打起来就不管这些了,怎么顺手怎么打。”

杨得志说:“开始最好两至三个人一组,攻击一个目标,以更好地发挥手榴弹的威力,不要东打一个西打一个,要形成拳头。”

 

此时的崔曲已经不是普通的村庄,几天功夫,被敌人武装起来,宛如在平原上突出的一座野战城堡了。敌人的重机枪全部架在村庄最外沿的平顶民房上,平房上堆起沙袋,做成掩体和射口,用机关枪火力形成火网,控制村外几百米纵深的开阔地段。这对进攻者来说,是十分不利的。要想进攻,首先得压制住敌人的火力,而后才是用手榴弹实施近距离的猛烈攻击,攻击敌人设在前沿的机枪阵地,夺取敌人前沿阵地、房屋和院落,否则就没有立足之地。这就是说,战斗一开始就是短兵相接的拼杀。

 

攻击时间规定在几时几分,是一般规则。但是攻击一个村落,并不需要像突破一个防线那样协同,只要对这一个村的攻击时间大体统一就行。杨俊生等得不耐烦,他先下手为强,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200多名优秀投弹手,像200多门机动的小炮,投出的手榴弹,顿时在崔曲前沿火花四溅,弹雨纷飞。夜暗中弹片呼啸,机关枪的曳光弹在崔曲上空交织闪耀。

投弹手机动灵活,只要接近有效射程,立刻就施展起威力。敌人设在前沿民房上的火力点,遭到投弹手的攻击,被逐个拔除。

3个小时夺取了崔曲的前沿阵地。

杨得志立即命令后续部队投入战斗。

崔曲村中展开巷战,逐房争夺,战斗异常激烈。村庄被打成一片火海,往外喷射着火焰和弹片。

杨得志报告:“我两个团突入崔曲,展开激烈的巷战。”

刘伯承说:“告诉杨得志,第一0六师是马法五的精锐,不要放过,彻底歼灭崔曲敌人,就等于砍掉马法五的右臂。这是战役全局的关键。”

这一命令表达了全军的意志。就要在这里把马法五打个一蹶不振,以保证战役向前发展。

崔曲战斗激烈地进行着,双方短兵相接,进行了白刃格斗。

陈再道报告:“第二纵队攻入阎家浅。”

磁县阎家浅村,位于滏阳河西岸,距邯郸6公里,是滏阳河上北进邯郸的重要渡口和前进阵地。全村计有180多户人家,村东300米处有一座大桥。早在25日夜,第二十八团第三营一个连以火力侦察袭扰滏阳河以东阎家浅桥口之敌,得知该村守敌为第四十军第三十九师第一一七团及敌军直一个工兵营,敌之师部和军部都驻在南北左良。敌人占领阎家浅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把全村男人都集中起来,日夜赶修工事,官兵却趁机随心所欲地奸污妇女,仅4天时间,即监禁村民400余人,无辜杀害村民8人。村民们对其恨之入骨,急切盼望解放军来解救他们。敌人为防御解放军进攻,加固了木桥桥梁。在村东、村西、村北和桥东挖了交通沟,建了一个可容纳一个排兵力的掩蔽部,一些路口设有鹿岩。村的街中心、街口、村外筑有地下堡垒,地堡前均布置了一片约20厘米高的木桩钉,在村东南角500米处两座砖窑设置了重机枪火力点。企图凭借这些防御工事,拼死死守,并准备接应后续部队从这里过河,直取邯郸。

 

10月26日晚21时,第二纵队奉命再次向阎家浅之敌展开攻击。担任主攻的周支队第十九、第二十六、第二十七、第二十八团,轮番进行强攻。战至27日,给敌人以大量杀伤,但仍未得手。黄昏时,敌为防夜袭,将靠近周支队占领地附近的民房全部焚毁,并在其驻地外围燃起照明火。敌人深知,他们失去阎家浅,就等于失去进可攻、退可守的滏阳河天然屏障,其前进计划将会破产,故集中兵力顽固坚守。当夜24时,第二十七、二十八团又连续攻击,战至28日凌晨3时,停止攻击,先行巩固已得阵地。

杜义德支队向第三十军发起猛攻,攻击大小狼营,威逼第三十军军部。

29日,全线激战,60多里的战场上炮火连天,浓烟滚滚,滏阳河滩沙土飞腾,遮天蔽日。

漳河岸边是这个战场的最南端,张廷发的独立支队承受了更大的压力。敌第三十二军以猛烈的炮火掩护渡河,全力向张廷发支队压迫。

这是邯郸战役最激烈、最紧张的一天,野战军全部投入了战斗。敌人外围村庄都遭到猛烈的攻击。

峰峰前线指挥部里十分紧张,大家都在盼望着李达参谋长归来。原来,总攻开始时,李达受刘伯承、邓小平委托,只身会见高树勋,劝其弃暗投明。刘伯承、邓小平更迫切想知道情况,以便决定下一步的打法。

李达参谋长带来高树勋起义的确切消息。高树勋决定1945年10月30日,率新八军及河北民军起义。

消息激励了所有的人,人们欢欣鼓舞,高兴异常,这两万人的起义,是邯郸战役转折的关键。

李达说:“谈判情况良好,高树勋态度明确、坚定,答应于30日率部起义。决定把他的司令部移到马头车站,和我接通电话。”

张华报告:“阎家浅、崔曲被我攻克,第三十九师一个团被歼,第一0六师被我歼灭大部,马法五退据南北左良。我攻克22个村落,第三十军受到有力的打击,南集团已经控制了中马头渡口。”

邓小平一下子站起来,走近刘伯承说:“高树勋一起义,马法五、鲁崇义必定恐慌,感到孤立,预防他们逃跑。”

 

刘伯承大步走到地图前,邓小平的提醒是非常及时的,高树勋一起义,马法五就没法再打下去,势必另寻出路,三十六计走为上。他着手测量马法五现在的阵地到漳河边上的距离,这个距离足有60华里,按大部队行动的规律,需要两天赶到,马法五还得部署掩护部队。

 

刘伯承说:“必须提前行动,给马法五闪开退路,沿漳河北岸布置阻击战。杨得志部队在东,陈锡联部队在西,黄昏开始,隐蔽南移,移到中马头、大小狼营和黄龙之线以南、漳河以北马法五退路的两侧。”他还说:“高树勋一宣布起义,陈再道以第二纵队自北向南压,迫使马法五全部脱离他的筑城地区。乘马法五运动之际,陈锡联自西向东,杨得志自东向西,向敌人东西两侧实施突击,给马法五一个夹道钳击和猛烈兜击。冀鲁豫部队和张廷发部队在漳河北岸构筑坚强工事,截住马法五的退路。命令参战民兵,封锁道路,捕捉逃敌。29日晚,陈再道继续从北往南压,以掩护杨得志、陈锡联两个纵队撤出原来阵地。30日,陈再道继续南压,迫使马法五尽快脱离筑城地带,发现敌人移动后跟踪追击。“

 

邯郸战役到了见分晓的时候了。利用高树勋起义的影响。利用敌人主官的心理状态,以及从北面加强打击,南面撤离堵截部队,诱使马法五军心动摇。在他脱离设防的筑城地区仓皇南逃之际,晋冀鲁豫野战军实施宽大面的强有力侧击,迫使马法五在仓促之际应战不暇。

10月29日,部队开始新的调动,调动部队和10万民兵赶向预定地点。

杨得志纵队和陈锡联纵队黄昏后开始南移,参战民兵也向马法五的退路上开动。杨勇、杜义德、张廷发部队占领漳河北岸邺镇、香菜营、高楼一线并构筑阵地。这又是一个口袋,只是倒过来,把原来的入口处做成口袋底,由陈再道把马法五赶回来,让他再进口袋。在几十里长的滏阳河套,让马法五饿上几天,被打得残缺不全再回来上套。

陈再道自北面发起了猛攻。

陈锡联纵队于29日黄昏后,悄悄地撤离原阵地,隐蔽南移。

他们从中马头渡口渡过滏阳河一直向南插。东面是大小狼营,目前还在敌人手里。部队必须闪开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赶到敌人面前,就像偷袭敌营一样。

 

通过了高庾村,大小狼营已经从原先的东南方转到了东北方向。他们已经通过大小狼营,向西玉曹迫近,但是又没有占领西玉曹的命令。

 

已经走出了几十里路,大路好像走不到头。司令部的命令是:“迫使敌人全部撤离他的筑城地带。马法五阵地南北长40里,得让马法五跑过这40里才脱离他全部筑城地带。

 

向右看去,愈走离山愈远,所去的方向没有任何突出的标示,夜里看来灰茫茫不着边际。他们已经走过新八军驻地,沿着南北左良、南北豆公、柳儿营、白塔、西玉曹、朱家庄这一条大路西侧平行南下。

部队已经赶到敌人来时的道路上。

第三纵队的一些指战员离开原阵地时,已经风闻新八军起义的消息,而且传说新八军司令部已经移到马头车站,和峰峰架通了电话。司令部料定高树勋一起义,马法五就得逃回安阳、新乡,所以才有这一番紧急的调动。大家从心里感到刘伯承、邓小平料事如神,把马法五调来遣去。从选择战场,准备战场,阻击敌人,包括争取高树勋起义在内,一步一步非常巧妙。只是跑路多于作战,仗没打过瘾。

 

大家心想,如果敌人真的从这条路往回跑,那大家算真服了,刘邓首长真是能掐会算的诸葛亮。

这一夜,几万人在紧张调动着,好几路人马,第三纵队、太行第五支队、第十七师、独立支队都向马法五退路上调动。发现不对一经联络,全是自己人。10万民兵也开了过来,从磁县城南过了滏阳河,直插东南方向。民兵的队伍也受到了严格的约束,不许说话,不许吸烟,不许大声叫喊,不许掉队。他们的任务是在马法五逃跑的道路上设防封锁大小道路和桥梁,捕捉逃敌,打外围战,撒开天罗地网。

 

夹道兜击歼逃敌

 

当刘伯承、邓小平指挥第三纵队和10万民兵悄悄南下,准备对马法五实行“夹道兜击”之时,马法五整天守在司令部里。这个狂傲之人,做梦也没想到刘伯承、邓小平已经给他准备好了“坟墓”。10月29日晚,解放军从北面发动猛攻,屯庄、南北左良、南北文庄都遭到攻击,一夜工夫,马法五的阵地又大大缩小了。马法五深感压力太大,大有守不住之势。他的阵地和安阳只有一水之隔,近在咫尺。但一水之隔在军事上来说,都可能成为胜败的关键。第三十二军军长唐永良来电:遭到“共”军顽强阻击,战斗空前激烈,伤亡惨重。“共”军已渡过漳河,他的侧翼受到威胁。

当初马法五北渡漳河的时候,见到漳河上顺流而下飘着死尸。敌人的衣服已经脱光,死人皮肤泡得惨白,尸体随着水流起伏。

马法五不由得一怔,一时不明白漂尸的缘由。

宋肯堂提醒他说:“这是阎锡山的两万援兵,被刘邓打得全军覆没。就在漳河上游浊漳河河谷里。”毕竟是参谋长,每天看地图,了解情况。他说:“漳河有两个支流,浊漳和清漳。浊漳河源出上党盆地,流经黄土地质区,水深且浑浊,所以叫浊漳河。两道河在太行山上向东突出部位会合,成为漳河,进入河北平原。就是我们渡过的这道河。”他像给小学生上课似的讲给马法五听,因为马法五的地理知识太差,也不知天时,不知地利,更不知人和。

 

这些阎锡山士兵的尸体,被暴涨的河水冲走,随波逐流,又遭两岸岩石撞击,剥去了衣服,漂出太行山峡谷,进入河北平原,正遇上马法五军北渡漳河。这些死尸不声不响,让马法五看过之后便顺流而下了。

 

马法五对这些不祥之兆,初时无动于衷,并没有把这些内战的牺牲品和自己的命运联系起来。但他的心也不能不为所动:一条河上下,连接两个战场,上一个战场是阎锡山5个军13个师4万多人惨败在刘伯承、邓小平手里,下一个战场上就是他马法五和刘伯承、邓小平交手。

 

现在马法五真有点坐立不安了。别的军损失不多,高树勋几乎完好无损。刘伯承、邓小平有意和他作对,接连不断的打击对准他的第一0六师和第三十九师。打得他肢残臂断、狼狈不堪。他感受到了刘伯承、邓小平的厉害,也感到了沉重的压力,开始害怕,难道漳河上的漂尸是向他预示着什么?

 

马法五一向以虎自居,手下有6万能征惯战的士兵,以他的战斗力和装备,刘邓奈何他不得,在一般国军将领中,敢于率3个军长驱直入解放军战区的并不多见。

黎明时分,马法五睡意全消,思想混乱。

李振清闯进来,一身烟土,血迹斑斑,狼狈不堪,见到马法五就放声大哭。他是趁黑夜的俺护,带一个连从崔曲突围的。第一0六师已经被打得所剩无几了。

看到李振清的样子,马法五怔住了。第一0六师被打成这个样子,大部被歼,只剩下残兵败将,他心中太不是滋味了。

李振清叫嚷着:“你给我兵,我要和共军拼到底。”

马法五冷冷地说:“现在四面楚歌,我到哪里去弄兵卒。”

马法五拿起话筒叫鲁崇义,想了解第三十军伤亡情况。整个看来,三十军损失不大,高树勋阵地保住了,没被“共”军挤掉。他下令:“加固工事,固守待援。手下还有5万多人。可以打一打。”

 

忽然电话铃响起,是高树勋打来的电话,铃声撞击着马法五的心,不知是什么情况?他接过话筒说:“我是马法五,你是……”

对方说:“我是高树勋”。

马法五说:“有事请讲。”他一面听一面把脸对着参谋长宋肯堂。这几天打得他只顾及正面敌人,对他的背后发生什么事故,来不及查问了。解放军压的他喘不过气来,就两个师,都投入战斗了,没有留预备队。他决心和解放军死打硬拼,以便拖延时日等待援兵。高树勋来电使他感到意外。

 

高树勋宣布,率新八军起义,和共产党联合,共同反对蒋介石发动的反人民的内战,反对蒋介石独裁专制的反动统治,主张和平、民主。劝马法五脱离蒋介石,站到人民这方面来。

 

马法五一下子呆住了,脸上的血色霎时消退,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顺脸往下流,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真如晴天霹雳,打得他魂不附体了。

鲁崇义也接到高树勋的劝告及“高树勋带新八军及河北民军哗变”的报告。

马法五浑身战抖,手拿不住话筒,腿也站不直了。他知道当年在江西宁都,董振堂率部哗变,高树勋当时只身逃跑回来,没想到现在吃紧之际,高树勋给他来了这么一手。14年前在江西万山丛中发生的事,14年后在华北平原上,在滏阳河畔,在他马法五面前重演。14年弹指过去,真如一场恶梦。他立即命令鲁崇义:“以二十七师占领东、西玉曹,掩护主力向安阳突围。”

 

现在最可靠的是第三十军的3个美械师,加在一起,马法五手下还有3万人,还是可以打一下的。冲出重围,不走这条路别无良策。把3万多人拉过漳河,可以重整旗鼓。他向着宋肯堂咆哮:“高树勋早有异心,战事紧张,没对他率先防范,胡伯翰干什么去了?”他现在缓过点气来了。

宋肯堂说:“胡伯翰被高树勋支走了。”

马法五说:“他的专职是监视高。”

宋肯堂说:“这是战争时期,华北是战场,不是闹市……”。

马法五说:“这仗没法打下去了,三十六计走为上”。

宋肯堂却迟疑不决:“那会为刘邓所乘”。

马法五说:“当机立断,把三十军三个师沿西玉曹大道展开;第二十七师、第六十七师、第三十师担任掩护;第四十军和长官司令部沿前后旗杆章大道前进,占领邺镇,由第三十二军接应。立即下达命令。”

 

高树勋率新八军起义的当天晚上,陈再道下令,第二纵队3个旅以泰山压顶之势向马法五发起猛攻。猛烈的炮火向敌人轰击,跟着就是步兵发起冲锋。

 

因高树勋起义,情势急转,马法五立即行动,急于脱离经营了几天的筑城地带,向南逃命。士兵从战壕里把背包和枪拖出来,沿着南北左良、南北豆公、黄龙、吴村大路南下。

 

鲁崇义以他的主力第二十七师先行一步,占领西玉曹,第六十七师占领冢王村一线。鲁崇义带第三十军军部和第三十师自白塔一线南撤。第二步计划,第三十师占据鬼谷子村一线,再掩护第二十七师和第六十七师南撤。

 

马法五带四十军军部和十一战区长官部,自南北左良,直插前后旗杆章、黄辛庄、马营,企图夺取高楼和邺镇,控制漳河渡口,以拯救他手下这3万多人。鲁崇义的三十军,可以阻住西面共军的攻击,并以第三十军断后。

 

31日,马法五大队人马、汽车、大车、辎重,撤出兴善村,几万双士兵的脚,上万匹牲口蹄子,加上汽车轮子,荡起了干燥的尘土,像灰黄色的雾,沿着平原扩散开来,几万人的队伍,人心惶惶,包括马法五在内,各个提心吊胆,唯恐发现敌情,又准备着发现敌情。风吹草动都会引起遏止不住的惊慌和骚乱,因为一旦有敌情就是四面受敌,那时的局面将不堪设想。

 

当初马法五只想到成功,开始时也真有一番起色,猛攻崔曲,一举突破。所以他一马当先,所向披靡,邯郸在望。没想到突破崔曲防线之时,刘伯承一个侧击,迫使他回师固守,而后一蹶不振,步步被动。高树勋起义,使他没法再打下去。他没想到,此行会是这样的结局,大军撤退象决堤的洪水,难以控制。他向宋肯堂说:“来时一派雄心,一下子来了个冷水浇头,使我半生戎马生涯毁于一旦,毁在邯郸城外。把本来的兵临城下,变成卷甲而逃。好在离漳河不远,中间没有阻隔,还算给留条生路啊!”

 

宋肯堂宽慰他说:“钧座这一着出人意外,给刘伯承来个‘金蝉脱壳’,到了安阳再作后图。”他能说什么呢?马法五原来不想把马头掉在马头镇,现在马虽然没有掉头,但整个马被刘伯承牵住,拉来赶去任其为所欲为。好在离漳河只有一天多的路程,河南有唐永良接应,不至于全军覆没。三十军又在西面掩护,或可如愿以偿,愿上天保佑。

马法五怨天,怨地,怨人,怨命运不佳。天时、地利、人和都背离了他,士兵怨声载道,军官骂不绝口,尘土使人窒息。

马法五坐着车子随在部队的行列里,他不敢超越。现在遍地是人和牲口、车辆,目的就是赶到漳河岸边。真像不会游泳的人随水漂泊,只能无可奈何地作绝望的挣扎。

马法五至此不知道他的失误在什么地方。

宋肯堂沉默不语。

陈再道接到前线指挥部通知说,马法五可能逃跑。同时接到刘伯承、邓小平的命令:命令他从北南压,迫使马法五脱离他的筑城地带。陈接令后立即向南、北左良发起猛攻。

 

宋任穷来到前线司令部,对陈再道说:“一旦发现敌人移动的迹象就跟踪追击,不给马法五脱逃的机会。”

命令立即下达到旅和团。

刘伯承守在司令部,等待各方面的情报。

陈再道报告:“我攻占南北左良,马法五带大部队南撤。”

刘伯承走到地图前,计算马法五大部队南撤的速度和进程,估算马法五全部脱离他筑城地带的时间。

刘伯承、邓小平电告杨得志:马法五已经动身南下,待马法五先头到达马营,立即展开攻击。命令陈锡联首先包围西玉曹的二十七师,拖住鲁崇义的三十军,使他不能撒手跑掉。

刘伯承说:“马法五丢掉辎重武器,轻装逃跑,可能会快些。否则,一条路是走不开的,估计10月31日可以接战。”

第二天,前线报告:马法五后尾离开兴善、白塔之线南撤,队形混乱,大队人马拥挤不堪。

杨得志报告:马法五先头部队到达黄辛庄,正向马营前进。

刘伯承、邓小平下令突击。

命令下达到各纵队、支队,全线立刻活跃起来。向白塔之线以南,漳河之线以北全线出击,几十路人马东南西北夹击。

陈锡联包围了西玉曹和东玉曹,包围第二十七师。

第二十七师是鲁崇义第三十军的主力,拖住第二十七师,使鲁崇义不能脱身迅速南逃。陈锡联以一部包围冢王村,太行四支队向鬼谷子村兜击,以便彻底歼灭第三十军。

杨得志报告:“我全线出击,马法五部被我包围,现在激战中。”

陈再道率第二纵队3个旅从北面压下来,钳击前后旗杆章和东玉曹。陈锡联包围了西玉曹和南玉曹,至此第三十军全部被包围。

现在全线激战,所有参战部队和民兵投入了战斗。

敌第三十二军为接应马法五南逃,向张廷发部队猛攻,企图夺取邺镇占领漳河渡口。

邓小平对刘伯承说:“必须迅速打开局面,时间紧迫,绝不能让第三十二军再加上来。”

刘伯承立即做出决定:擒贼先擒王,首先解决马法五的指挥部,下令杨得志尽快查明马法五在什么地方。

李达给杨得志发电报。

杨得志立即回电:“马法五在前旗杆章。”

 

刘伯承、邓小平下令:“第一纵队主力从东,第三纵队一个旅从西北,猛攻前旗杆樟,陈锡联主力从西,第二纵队主力从北,攻击第三十军主力第二十七师和冢王地区第三十军军部,以及第六十七师、第三十师。太行第四支队、第五支队和冀鲁豫军区部队,自漳河北岸向北兜击。”并对李达说:“参战民兵全部向漳河北岸调动,准备捕捉溃散的敌人”。

 

10月31日,前后旗杆章、黄辛庄、马营、东西玉曹、南玉曹、鬼谷子村、冢王一带,全线激战。

 

这是邯郸战役战斗范围最大的一天,十几个村庄短兵相接。这也是最关键的时刻。张廷发支队顶住第三十二军全部炮火和重兵冲击。

西玉曹展开激战。

刘伯承对陈锡联说:“包围西玉曹,使它失去掩护主力南逃的作用,便于杨得志全力歼灭四十军残部。同时拖住鲁崇义,使他难下丢掉第二十七师南进的决心。西玉曹留待最后解决不迟,很好地组织进攻,以减少我军的伤亡。”

 

西玉曹在滏阳河东10里处,南距漳河20多里,北距白塔只4里路。大小狼营通邺镇的大道通过这里,控制这里就扼住了第三十军南逃的通道。

 

西玉曹四面是沙丘,村子边有一道一丈高的围墙。村里有500多户人家,村东北有几十座砖房,是全村的制高点。

 

刘伯承、邓小平早就看重了这一步棋。29日夜,命令陈锡联连夜向下善庄、甘草营急进。30日,敌人一进村,陈锡联就以第二十二团、第二十四团同时向敌人发起攻击,第二十三团为预备队。

 

战士们如猛虎下山,英勇冲杀。前面的敌人一个个丢下武器,举起双手做了俘虏。后面敌人清醒过来,赶紧构筑工事,于是展开了激烈的巷战。战士们用手榴弹为前导,猛打猛冲,步步向敌人紧逼。每一座房子和街道的争夺,都经过反复的冲杀。

战士们杀的性起,和敌人展开白刃战,左冲右突,杀得敌人东倒西歪地向后退去。

激战持续了十几个小时,打退了敌人11次反扑。

敌人也迅速加强了防御,在主要方向抢修了碉堡,打通了房与房之间的通路,墙上开了三层射孔,构成严密的火力网,以阻止解放军的攻势,准备死守西玉曹,掩护军部和长官部南撤。

 

指战员们穿房打洞和敌人逐房争夺,最后攻占了西玉曹的制高点。

陈锡联向指挥部报告:“敌人顽强抵抗,战斗激烈,我两个团攻入西玉曹,敌人也加强工事,靠着优势火力拼死固守。”

 

刘伯承、邓小平命令:“占据有利地形,巩固已得阵地。留下已处在劣势的敌人,暂不作最后解决,为的是拖住敌人,以待杨得志、陈再道对马法五长官部的总攻。”

 

这是刘伯承绝妙的一着,留下西玉曹,给马法五留下一丝幻想,不作最后绝望逃跑的打算,这就是给东路军争得时间,以解决马法五的首脑机关。马法五一完,群龙无首,会使敌人抵抗彻底崩溃,整个三十军会土崩瓦解。

 

擒“马”旗杆章

 

随着涌进夹击圈的敌人大量增多,野战军在各部围歼敌人的时候,显得有些散乱。刘伯承、邓小平告诫指导员:“五个指头按五个跳蚤,结果一个也捉不住。要集中兵力攻马法五的指挥部前旗杆章。”

杨得志放弃对马营敌人的进攻,围而不打,集中主力攻击马法五的指挥部。

 

马法五被包围,立即现出困兽的样子:脸成紫色,两只眼睛闪着凶光。他命令参谋长宋肯堂发报重庆,请命李文自石家庄来援。这是陷入绝望地的嚎叫。他现在没有防御体系,没有防御工事,部队已经失去控制,被包围的各个零散村落各自为战,这是不能有任何作为的。他现在领教了刘伯承、邓小平的厉害:迫使他的3万多人脱离原来的筑城地带,仓促南逃。在眼睛可以看到漳河之际,被刘伯承、邓小平四面夹击,打了个手脚无措,仓皇应战,逃入村庄固守。马法五不知怎么办好了。

 

宋肯堂说:“李文不会南来,即使来也赶不上了。就近的是第三十二军,又被漳河阻遏。刘伯承利用了一切条件,兵法上说的‘四军’之利,都被刘伯承运用上了。特别是利用平川的条件,对我方实行宽正面的大规模的攻击。这一击很难顶得住,何况又诱使我脱离防御阵地,几万人在毫无掩蔽下仓促应战,怎能不败?”

 

马法五问:“现在怎么办?”他真是毫无办法了。被刘伯承步步紧逼,他想尽可能采取一切措施,不甘心如此惨败。他气愤地说:“我还有一个警卫团,一个工兵团。第四十军没被消灭,第一0六师师长李振清还在,第三十九师师长司元恺也在,还有鲁崇义的3个师。迅速构筑防御工事,困兽扰斗,何况人乎?我手下还有3万多人,漳河南岸有两万援兵,跑不出去就打着出去。我命令:有动摇军心者,斩!临阵不前者,斩!违抗命令者,斩!”

 

连连说了几个“斩”字后,马法五觉得热血沸腾,一把扯开风纪扣,好像又充满了信心,而不是被刘伯承、邓小平打得一败涂地的架势。

 

就在这时,副官送来一套便服:藏青色长袍大褂,青布帽壳。衣服折的整整齐齐,帽壳端正地摆在上面,副官和参谋长宋肯堂诚挚的目光,马法五脸上的血色顿时消失,逐渐地变得发黄,又变得青苍色,眼里威严逼人的凶光也消失了,变成痴呆的表情。

 

显然副官送来便衣,是参谋长同意的,也许是授意的。在马法五的周围,人们已经失去了斗志,准备应付不堪设想的局面。

宋肯堂恳切地说:“权宜之计,以备万一。只要主官在,不愁后图。我立即组织防御。”

马法五不服气地说:“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要和刘邓作最后较量。”但是他还是不情愿地接过便衣。

宋肯堂已经在指挥参谋部人员焚烧文件和一切命令。司令部的一切动作,都显示出是在办后事。

 

马法五一揭去他的将军盔,戴上瓜皮小帽,立刻失去了他往日的威严,变得滑稽可笑了。就在这一刻,马法五脸上失去了光彩。显得苍老多了,疲惫、失神,背也挺不起来了。整个司令部顿时色变,不再像紧张威严的作战司令部,没有了精神主宰,成了寒伧、慌乱、恐怖的乌合之众的场所。

马法五不敢看任何人,低下头去潸然泪下,所有在场的人都哭了。

宋肯堂硬撑着布置防务。

 

第一0六师师长李振清和第三十九师师长司元恺进来,一见一个商人摸样的人站在司令部里,先是一怔,而后认出是十一战区的副司令长官马法五将军,不约而同地放声大哭。央告着:“钧座,你不能这样……”

 

“钧座,穿上你的军装,下命令,叫我们怎么干就怎么干,有枪在手,谁也挡不住我们。冲出去,重整第四十军,报今日之仇!”

马法五木木地站在那里无言以对。也许他这衣着错了,挫败了军心,造成败局已定的样子。

 

宋肯堂不耐烦的说:“二位冷静,感情冲动解决不了问题,这是权益之计,以备万一。留得钧座在,不落入刘邓手中,第四十军就可重振军威。你们二位不必痛哭,现在我有两个战斗团在手,可以固守待援。第三十二军已经向共军发起攻击,援兵指日可待。”

副官送来电报:“第二十七师在东西玉曹被刘伯承包围。第六十七师在冢王村被包围。”

 

马法五听了,一下子颓然坐下。这两个师是他目前仰仗的主力部队。第二十七师被包围,将陷全局于被动,使他打无决心,走又走不脱。他现在佩服刘伯承、邓小平是杰出的军事家了,每一举步踩在敌方的致命之处。

片刻,马法五倏地站起来,他要作最后的挣扎和抵抗。

 

攻击马法五的首脑机关,敌人会作困兽之斗,何况马法五手下还有一个军部,一个长官司令部,第一0六师和第三十九师的残兵败将,和一个完整的工兵团、一个警卫团。这些兵力据守前旗杆章一个村子,会把前旗杆章变成一个威力强大的堡垒,不是轻易可以攻下的。

 

11月1日黄昏,第一纵队和第二纵队联合向前旗杆章马法五部展开进攻。杨得志以第一纵队主力第一旅和第二旅自南面向前旗杆章发起攻击,陈再道以一个主力旅自北向南猛压。战斗打得异常激烈,敌人拼死据守工事。双方反复争夺,攻击和反攻击……。

 

第十六团1个营攻入前旗杆章,在村内和敌人展开激战。

马法五下令:“消灭突进的共军”。

村内战斗持续整整一天。

宋肯堂说:“突进来的共军占据了三座院落。”

马法五说:“集中火器,迅速消灭这股共军,剪除心腹之患。”

 

第二纵队第十九团从南面攻入村内与敌人反复拼杀,多次打退敌人反扑。第七团以主力用于攻击吸引敌人,以一个营协同第十团向马法五的司令部猛攻,和敌人展开逐屋争夺,连续冲杀,直插马法五的司令部。马法五司令部顿时大乱。马法五等惊慌失措,想夺路而走。侥幸逃出村外,但在前旗杆章村东的棉花地里被团团包围,无路可逃,被战士用冲锋枪对准,一个个举起了手。穿便衣的人说:“我是马法五,第十一战区副司令官。”

 

活捉了马法五,敌人群龙无首,顿时大乱,四处逃散。漳河北岸、前旗杆章以南广阔的平原上,展开了逃跑和追击的追歼战。到处是人,到处是枪声,乱成一片。西玉曹敌人突围溃散。2日3时,前旗杆章之敌突围,溃逃之敌大部被冀鲁豫野战军消灭。另一股逃至温村,被第十九团歼灭。同日拂晓,敌第四十军残部约两个营逃窜至小营、夹河一带时,遭太行部队阻击,即向马营回窜。此时,孔支队第三十一团第三营由黄辛庄出动,跟踪追击。敌仓皇占领马营村,企图抵抗。第三营动作勇猛,迅速占领该村南端,歼敌一部。第一、二营随即赶到,与第三营联合发起冲击,将残敌压缩在马营村的一角,经30分钟拼杀,将其全歼,俘敌团长以下500余人。11月2日,除少数敌人逃窜外,敌第三十、第四十军和马法五长官指挥部的全部人马,均被歼灭。从安阳北援的敌第三十二军和石家庄南援的敌第十六军,闻风而退。至此,平汉战役胜利结束。

 

对于平汉战役,邓小平曾作过详细的回顾和总结:真正讲反攻,是上党、平汉战役开始迎战敌人的。我们的队伍还没到齐,敌人就开始进攻了。那次一纵队的阻击战打得不错,完成了坚持5天的任务,这样我们的队伍才赶上。那次我们主要是政治仗打得好,就是说服高树勋起义。高树勋一起义,马法五就惊慌,命令他的两个军南撤。结果在邯郸南面,在漳河北岸,把敌人截住了,又打了一个胜仗。仗打得好险!一支枪才有几发子弹,打攻坚战很困难,决定胜利的关头靠肉搏战,打胜了以后,武器也多了,人也多了!

(本文节录自《邓小平与冀鲁豫》一书,题目有所改动,…部分章节有删节——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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