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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门图”的天上人间

时间:2023-09-07 09:03:51  来源:南方文物  作者:党丰  浏览: 分享:

一扇门扉半开,一人从中探出半个身子,即为“启门图”最基本的构图模式,这一基本图式又常常由于时代、地域乃至载体的不同而呈现出相异的表现形式,但无论如何,“门”总是其中最为核心的要素。因该图像中的启门者多为女子,故又有“妇人启门”之谓。

 

然而,本文的重点并不在于考察启门者的性别特征,而是在于以长时段的视角观察墓葬中的启门题材在不同时代的不同内涵——“门”的背后是什么?

 

因此,为行文方便仅以“启门图”称之。1957年,宿白先生于《白沙宋墓》中注解妇人启门装饰时写道:“按此种装饰就其所处位置观察,疑其取意在于表示假门之后尚有庭院或房屋、厅堂,亦即表示墓室至此并未到尽头之意。”①从空间结构的角度分析,这一扇半开之门必然是通向一个未被展示的空间,那么,置于墓室中的隐藏空间究竟象征着何种界域,是对天界仙境的想象,还是对地上家园的模仿?若想探明此中意义,则需结合时代背景,从时人生死观入手解读这一扇生死之门。

 

古来世人生而求不死,死而求升仙。以诸侯帝王为首的求仙活动自先秦一直延续至两汉,但事实上,人们对仙的追求并非是出于对“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的向往②,而是希望借由成仙得以长生不死,其本质仍是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现世的留恋。既然生前无法得偿所愿,人们便又以墓葬为媒介,将升仙希望寄托于身后事。正如两汉墓葬向我们所展示的,其壁画(取其广义,既包括以彩墨绘制的壁画,也包括画像石、画像砖等)内容多神仙祥瑞或怪力乱神,鲜有极富生活气息的场景。在这一背景下,启门图的出现应当也与时人对仙境的憧憬不无关系。

 

汉代时,装饰启门图的墓葬主要分布在山东、苏北和四川地区。目前已知年代最早的启门图见于西汉晚期或东汉早期的山东邹城卧虎山2号墓③,在南石椁的东椁板外侧刻有两扇墓门,墓门上饰以铺首衔环,铺首上方二虎奔腾,铺首左、右下角各有一犬蹲伏,一门吏持杖半隐身于内,而这扇“门”的背后以两只凤凰为中心,左右各有一肩臂生羽、腰见双翼的仙人,上方一仙人正欲乘翼龙而去(图一)④。

 

“启门图”的天上人间

图一 山东邹城卧虎山 2 号墓南石椁东椁板内(左)外(右)(采自《考古》1999 年第 6 期)

 

椁板内外的图像仿佛在向人们传递这样的信息——进入此门,便可乘龙升天、遨游仙界。与东椁板外侧启门图相同的构图还见于陕西米脂官庄东汉画像石墓等墓葬,不同的是这是一扇真正的墓门,而非绘制于石材上的假门,铺首衔环上、下的动物形象分别为朱雀和兕牛所替代,墓门横额下栏空寂的单层阁楼的屋脊上有二仙禽相向而立,左右各恭立一人,后有导骑、轺车相随而至(图二)⑤,墓门内无疑是一个有别于人间的崭新世界。

 

“启门图”的天上人间

图二 陕西米脂官庄东汉画像石墓墓门(采自《考古》1987 年第 11

 

装饰铺首衔环的“假门”形象还见于山东嘉祥狼山屯画像石和徐村画像石⑥,而展现着相似模式的山东苍山城前村元嘉元年(151年)画像石墓中的题记,则为我们解读这类图像提供了些许文字依据。苍山汉墓前室东壁横额的左侧刻有庑殿顶建筑,饰有铺首衔环的门扉一闭一开,正门内二人左拄杖、右执扇,侧门内一人探身张望,房旁一人正捧盾恭迎车骑,题记有云:“驱驰相随到都亭,游徼侯见谢自便,后有羊车橡(像)其槥。上即圣鸟乘浮云。”(图三)⑦

 

“启门图”的天上人间

(采自《文艺研究》2007 年第 2 期图三 山东苍山东汉画像石墓前室东壁横额)

 

“都亭”原为行旅宿舍之馆,“游徼”本掌巡察缉捕之事,然而,正如吴雪杉先生曾指出的,苍山墓出现的“亭长、游徼”等现实中的大小官吏,与熹平二年(173年)一处陶盆镇墓文里的一系列“魂门亭长、冢中游徼”等想象中的阴间司事相近⑧。故将其置于墓葬整体之中考察,这些旅舍和官吏的指向大概不再是生人世界,而是借其名称来影射死者的阴间之旅。元嘉汉墓题记开篇即言“立郭(槨)毕成,以送贵亲”,启门图所在画面题记中的“槥”即为棺具,墓室内其他位置则大量饰以神兽、仙人。因此,该图像很可能表达的是载有棺具的羊车在神鸟导引下行至连接生死的“都亭”前,墓主人的“魂零(灵)”即将在“游徼”的迎接中进入另一个世界。这个缀以虎龙衔利物、百鸟持钱财的世界恐非人间的再现,车骑面前的这一扇半开之门当是通往仙界的“天门”的象征。

 

相比之下,以四川地区为代表的东汉墓葬启门图的升仙意味更加浓厚。如芦山王晖墓石棺前挡的启门图,倚立其间的女子衣带飘飞,似肩生双翼,俨然仙人形象(图四),与之基本相同的仙女形象亦见于雅安高颐阙和渠县赵家村无名阙等墓阙之上⑨。

 

“启门图”的天上人间

图四 四川芦山王晖墓石棺前挡(采自《故宫博物院院刊》2012 年第 3 期)

 

而西王母于画面中的出现则更清晰地点明了启门图与仙境之间的内在联系。南溪长顺坡2号画像石棺右侧下层中部的启门图,“内一仙童半露面”,启门图左侧画面以端坐龙虎座的西王母为主体,旁侧立一人参拜,右侧自左向右描绘了左手持杖、右手“作求药状”的跪地老妪,羊和飞鸟,后有一男一女伸手相握,旁侧各立一侍者(图五)⑩。以启门图为中心,该幅图像构成了一个连续完整的故事情节,门外尚是人间惜别,门内显而易见已进入西王母所在的神仙世界。

 

“启门图”的天上人间

图五 四川南溪长顺坡 2 号画像石棺右侧(采自《四川文物》1996 年第 3 期)

 

除了西王母以外,常与启门图同出的凤凰或朱雀等鸟类形象,也因其导引升仙或象征仙境的作用而暗示着所启之门即为“天门”的内涵。《山海经·山经·南山经》和《西山经》言凤凰和鸾鸟“见则天下安宁”ll;《列仙传》载萧史、弄玉“皆随凤凰飞去”的传说l2;河南洛阳东汉镜有“凤凰舞兮见神仙,保长命兮寿万年”和“凤鸟下,见神人”的铭文l3;在西王母的神话中,三青鸟作为其使者而出现,《山海经·海经·海内北经》称:“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l4后世李商隐也有诗云:“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鸟类因其翱翔天空的本领很易在人们的想象中与虚无缥缈的天界抑或仙境相联系,凤鸟形象也自古就被当作仙使、祥瑞,不仅如此,其他有翼动物乃至带翼人物形象亦成为描绘神仙世界的重要方式之一。

 

有关凤鸟、启门与仙境三者之间的关系,可于四川荥经东汉石棺上看出端倪,棺侧画面以启门图为中心,左右各雕一朱雀,最右侧即为戴冠凭几、正面端坐的西王母(图六)l5,凤鸟与仙人形象共存于同一图像中。而在前文提及的芦山王晖墓石棺侧,东、西、北三面分别刻有代表方位的青龙、白虎和玄武,南面原应为朱雀所在的前挡图像却为仙人启门图所替代 l6

 

“启门图”的天上人间

图六 四川荥经东汉石棺棺侧(采自《文艺研究》2007 年第 2 期)

 

四川简阳3号石棺右壁的榜题,为我们寻找其关联提供了更直接的证据,该图像正中为单檐式双阙,阙顶各有一凤鸟,阙下方站立一人似作迎送状,阙上方的“天门”二字,明确指出了其意义所在(图七)l7

 

“启门图”的天上人间

图七 四川简阳 3 号石棺右壁(采自《文物》1991 年第 3 期)

 

相似的图像在重庆巫山东汉鎏金铜牌饰中也多有出现(图八)ol8。这种配以仙人、瑞兽的“天门”虽非典型的半开半闭式启门图,但阙原本就是入口的标识,具有与“门”相似的功能,且从其整体构图来看,二者之间也应有一致的思想渊源。

 

“启门图”的天上人间

图八 重庆巫山东汉鎏金铜牌饰(采自《考古》1998 年第 12 期)

 

在此基础上我们再来考察江苏邳县东汉彭城相缪宇墓,该墓中的启门图与上述几例相比似乎更富有生活气息,前室西壁横额右侧以楼阁内的宴饮为主体,院门半开,一人探身向内张望,门外立进谒者二人,一戴山形冠,一戴进贤冠,后者在横额左侧的狩猎图中再次出现,似为墓主人形象(图九)l9

 

“启门图”的天上人间

图九 江苏邳县东汉彭城相缪宇墓前室西壁横额(采自《文艺研究》2007 年第 2 期)

 

虽然看起来仿佛与生活场景无异,但建筑屋檐上体型庞大的凤鸟却有理由让我们怀疑这场宴饮的地点并不在人间,而属于神仙世界。邳县白山故子一号墓堵门石(残)下格的楼阁启门图亦是如此,其门外还立有双阙(画面上存一)(图一〇)20

 

“启门图”的天上人间

图一〇 江苏邳县白山故子一号墓堵门石(残)(采自《文物》1986 年第 5 期)

 

所谓物质决定意识,艺术源于生活,再天马行空的想象也逃不脱历史和现实的局限,正如西王母亦以常人面孔出现一样,墓葬中的神仙世界必然也是基于真实场景而进行的艺术创造,因此,在没有西王母等明确标志出现的情况下,包括凤凰或朱雀在内的各种不属人间的动物形象便成为了仙境象征。江苏徐州白集东汉墓祠堂东壁的画像石布局虽为上下结构,但由最下层的车马出行,到中间三层带有启门图的高大楼阁,再到上方三层以“女性主人”(推测为西王母)和奇禽异兽为代表的仙境图像(图一一)2l,这一构图模式似乎是苍山汉墓、南溪石棺与缪宇墓中三种不同形式启门图的相互结合,自下而上表现了由人间升入仙界的场景。

 

“启门图”的天上人间

图一一 江苏徐州白集东汉墓祠堂东壁(采自《考古》1981 年第 2 期)

 

进入魏晋以后,与升仙不无关系的启门图几乎消失不见,从侧面反映了这一时期人们生死观念的变迁。事实上,如《史记·太史公自序》言:“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反。”22《太平经》卷之九十云:“夫人死者乃尽灭,尽成灰土,将不复见。”“人人各一生,不得再生也。”23山西临猗、陕西咸阳等地出土的朱书陶瓶上亦有“生人自有宅舍,死人自有棺椁”“生人有乡,死人有墓”之语24。虽然这些记载并没有否认死后升仙的可能性,甚至得道成仙原本也是道教信徒的终极追求,但人们似乎已开始接受死亡即为生命终点的现实。

 

东汉末年,如魏文帝曹丕作《终制》所言:“丧乱以来,汉氏诸陵无不发掘,至乃烧取玉匣金缕,骸骨并尽。”25在社会大动乱中,人们亲眼所见前代墓葬在战火和盗扰中遭到的毁灭性破坏,“有玉匣殓者率皆如生”26的尸身不腐成为幻影。残酷的现实使人们深刻认识到“骨无痛痒之知,冢非栖神之宅”27,墓葬中的半开之门和纷繁装饰未必通往光怪陆离的神仙世界。与此同时,在曹魏、西晋两朝统治者的大力倡导和躬亲力行下,薄葬在全社会得到有效推广和实行,曾经作为启门图载体的画像石、画像石棺等也成为了历史。

 

北魏以后,墓内装饰再次盛行,但长期以来浓厚的军事氛围和特殊的社会背景,使得这一时期墓葬中的图像表达不再以人们死后升仙的美好愿景为重点。壁画主题逐渐由对升仙的追求转向对礼制的推崇,抛弃了汉代墓葬中常见的神异图像,转而以仪仗、侍从等突出军事需求和身份等级的装饰为主流。

 

唐代启门图的再度出现,首先是与佛教建筑相结合,见于墓塔之上,仅零星几例,最早如陕西长安樊川竹园村唐代石塔和山东长清灵岩寺唐惠崇塔28。惠崇塔的东、西外壁各雕一扇半掩假门,门上刻有门钉,东侧为一女子手执如意启门而入,西侧为一女子手提一壶依门而立,仿佛刚从门内走出(图一二)29。山东兖州兴隆塔地宫宋代舍利石函的前挡还见有僧人启门图(图一三)30

 

“启门图”的天上人间

图一二 山东长清灵岩寺唐惠崇塔东(左)、西(右)壁(采自《故宫博物院院刊》2012 年第 3 期)

 

以墓塔或石函为载体,以僧人为启门者,此种形式的启门图无疑承载着墓主人的佛教信仰,启门者的身份向我们暗示了这扇门背后世界的浓厚宗教意味。而不同于封闭在地下的墓葬,矗立于地面之上的墓塔因可以拥有实实在在的观者,其上的半开之门似乎也在诱使人们进入其中,远离尘嚣,皈依佛门。

 

但是,相比宗教的影响和渗透,宋辽金墓葬中出现的大量启门图带给我们最直观的印象却是其与日常起居相融合,富有浓厚的生活气息。《天圣令》卷二九《丧葬令》第二十一条载:“诸葬,不得以石为棺槨及石室。其棺槨皆不得雕镂彩画、施方牗栏槛,棺内又不得有宝金珠玉。”3l

 

不同于此前各朝,在严格的礼法约束和严密的政府监督下,这一时期的品官墓葬少有华丽装饰,结构也相当简单,相反,市民阶层的兴起促使世俗文化得到了长足发展。以仿木结构砖室墓为主,砖雕、壁画等各类装饰将这一“世俗”群体的墓葬点缀为地下乐园,在这里我们看到的不再是怪力乱神抑或威仪凛然,而是充满了烟火气息的人间场景,启门图作为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其内涵也由汉代对升仙的渴求转向对现世家居生活的真实再现。

 

宋以后常见的启门图样式可以河南禹县白沙宋墓1号墓为例,该墓后室北壁的砖砌假门加以彩绘,绛幔下赭色大门微启,一少女右手扶门而立,辅以周围的破子棂窗和斗拱立柱,这一半开之门恰到好处地融入了墓葬空间(图一四)32

 

“启门图”的天上人间

图一三 山东兖州兴隆塔地宫宋舍利石函前挡(采自《故宫博物院院刊》2012 年第 3 期)

 

无论门的背后是何种性质的院落或屋室,如此真实的“布景”和“展示”很难让人联想起汉代那般明显有异于人间的仙境,而是与墓室其他部位的宴饮、乐舞等日常起居情景共同诠释着地上生活的延续。对生活情境更加灵动的表现则以河北宣化辽墓壁画为代表。

 

1号张世卿墓后室东壁南侧的朱色凤门半开,一男子手捧经箱而入,与“门内”画面相连续成为备茶、备经图的构成部分,西壁的朱色凤门虚掩,一女子手托缟色衣服似欲启门而出(图一五);2号张恭诱墓墓室东南壁的朱门半开,一女子正手捧盏盘款款走入(图一六),类似的图像亦见于5号张世古墓后室东南壁,同样是朱门半开之间两女子于门内外相向而立,正在交接一件紫色函盒(图一七)O3

 

“启门图”的天上人间

图一四 河南禹县白沙宋墓 1 号墓后室北壁(采自宿白《白沙宋墓》)

 

“启门图”的天上人间

图一五 河北宣化辽张世卿墓(1 号墓)后室东(左)、西(右)壁(采自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宣化辽墓:19741993 年考古发掘报告》)

 

不同于白沙宋墓那般,门扉之间只见一女子单手扶门,身体半掩,道不明情绪,宣化辽墓中的启门图仿佛更注重刻画人物的体态和动作,并将启门者纳入备经、备茶等生活场景之中,通过细节描绘使其举手投足间更富有动感和生机,虽如此表现形式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我们的想象力,但是更具情调的人物却也带动着整个墓室愈加焕发活力。

 

“启门图”的天上人间

图一六 河北宣化辽张恭诱墓(2 号墓)墓室东南壁(采自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宣化辽墓:19741993 年考古发掘报告》)

 

除此之外,正如在1号张世卿墓后室西壁所看到的那样,宣化辽墓壁画中还常见一种女子背对墓室,甚至于门前持锁的图像。7号张文藻墓后室东壁以窗棂前摆放文房四宝的桌案为中心,两侧各为手捧茶盏、徐步走向桌案的女子和仙鹤水草,不见启门图,而西壁朱门已合,一女子手持门锁,南侧另一女子正在添油挑灯(图一八)O34

 

“启门图”的天上人间

图一八河北宣化辽张文藻墓(7号墓)后室西壁(采自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宣化辽墓:19741993年考古发掘报告》)

 

李清泉先生认为,如上述壁画所见,墓室东壁的启门图均作人物自门外进入门内之状,旁侧多有手持唾盂、铜镜或巾帛的男女侍者,而西壁的“启门图”则呈关门之状,又多与西南壁的点灯侍女相邻,因此,这类图像应分别对应着晨起开门和日暮关门,与一天当中的时序活动有关O35。若按此说,环顾墓室,当日出东方,梳妆已具,经卷已备,当月升西方,灯火跃动,门户关闭,加之仿木构建筑中散乐、备茶、温酒等场景的描绘,墓葬更是全然不像升仙的通道,而是人间乐园的翻版,墓主人仿佛依然真切地“生活”在其中。

 

诚然,在宋辽金墓葬中亦不乏凤鸟、仙鹤等奇禽异兽乃至“五鬼图”的出现36O,但比起汉墓中满布神仙鬼怪的装饰风格,这一时期的墓葬图像已表现出完全不同于此前的时代特征。综观唐以后的启门图之门扉,若非素面,其装饰也不再如汉代一般以面目狰狞的铺首衔环为主体,整齐排列的门钉、富有美感的凤鸟抑或精致的雕花隔扇O37,即使是门的本身也透漏着世俗生活的趣味。

 

事实上,无论何种题材的墓内装饰,其内涵大抵超不出想象世界和现实生活,间或融入了个性化的宗教信仰和民族情怀。在墓葬这座寄托着各种幻想的地下居所中,人们总是尽可能地描绘着各自心目中的死后世界,已达到的或未实现的、人间的或仙境的一切美好生活被纳入这个有限却又可无限延伸的空间。墓葬不是单一思想的映射,而是各种想象和现实的交汇,我们无法将其中的任何一类构成要素完全与其他要素割裂开来,无法笃定地认为某一图像仅仅是对升仙的表达而绝无对现实的模拟,或仅仅是对现实的复制而绝无对升仙的追求,只能结合社会背景和墓葬环境来判定其总体倾向。

 

本文只是从整体上把握不同时代启门图的主流内涵,尤其是形成强烈对比的两汉和宋辽金时期。汉代多与启门图共出的仙人、神兽形象正符合当时社会对得到成仙的热烈追求,生前无法满足的愿望只能寄希望于通过身后墓葬中的媒介来实现。魏晋以降,随着死后升仙的信仰和厚葬成风的积习在烽火连天中有所淡化,启门图也一度失去了存在的载体和意义。

 

唐、宋时期,与整个社会的世俗化相一致,墓室中的启门图也与宴饮歌舞、备经备茶等家居生活图景和个性化的精神信仰相搭配,人固有一死、死未必升天的现实并不影响人们将墓葬打造成一个幸福的地下家园,由此实现了启门图从“天上”到“人间”的转变。

 

但正如前文所述,我们不能否认的是,即使是在升仙观念浓厚的汉代,也有一部分启门图更多地融入了生活场景,同理,在生活气息浓厚的宋辽金,也有一部分启门图依然反映着升仙祈愿,甚至随着启门图跨时代、跨地域乃至跨信仰的流行,其在某些载体中可能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含义,纯粹作为一种程式化的装饰手段而出现。因此,我们在对待这类图像时还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在时代脉络的基础上,在生死观念的变迁中,根据墓葬的具体语境来推断启门图所蕴藏的真正内涵。

 

作者:党丰,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

 

注释:

 

①宿白:《白沙宋墓》,注75,第5455页,文物出版社,2002年。

 

[]庄子撰:《庄子·逍遥游》,[]郭庆藩注:《庄子集释》,第28页,中华书局,1961年。

 

③郑岩:《论“半启门”》,《故宫博物院院刊》2012年第3期。

 

④邹城市文物管理局:《山东邹城市卧虎山汉画像石墓》,《考古》1999年第6期。

 

⑤吴兰、学勇:《陕西米脂县官庄东汉画像石墓》,《考古》1987年第11期。

 

⑥朱锡禄:《嘉祥汉画像石》,第8283136137页,山东美术出版社,1992年。

 

a.山东省博物馆、苍山县文化馆:《山东苍山元嘉元年画象石墓》,《考古》1975年第2期;b.方鹏钧、张勋燎:《山东苍山元嘉元年画象石题记的时代和有关问题的讨论》,《考古》1980年第3期。

 

⑧吴雪杉:《汉代启门图像性别含义释读》,《文艺研究》2007年第2期。

 

⑨盛磊:《四川“半开门中探身人物”题材初步研究》,载《中国汉画学会第九届年会论文集(上)》,第213223页,2004年。

 

⑩颜灵:《南溪县长顺坡画像石棺清理简报》,《四川文物》1996年第3期。

 

Oll袁珂:《山海经校注》,第1635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

 

Ol2[]刘向:《列仙传》,第1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

 

Ol3a.吴艳荣:《凤凰(鸟)与升仙的渊源》,《社会科学动态》2018年第9期;b.孔祥星:《中国铜镜图典》,第293页,文物出版社,1992年;c.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洛阳烧沟汉墓》,第168页,科学出版社,1959年。

 

Ol4袁珂:《山海经校注》,第306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

 

Ol5a.李晓鸣:《四川荥经东汉石棺画像》,《文物》1987年第1期;b.盛磊:《四川“半开门中探身人物”题材初步研究》,载《中国汉画学会第九届年会论文集(上)》,第213~223页,2004年。

 

Ol6巫鸿著、郑岩等译:《四川石棺画像的象征结构》,载《礼仪中的美术:巫鸿中国古代美术史文编》,第167185页,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

 

Ol7内江市文管所、简阳县文化馆:《四川简阳县鬼头山东汉崖墓》,《文物》1991年第3期。

 

Ol8重庆巫山县文物管理所、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三峡工作队:《重庆巫山县东汉鎏金铜牌饰的发现与研究》,《考古》1998年第12期。

 

Ol9南京博物院、邳县文化馆:《东汉彭城相缪宇墓》,《文物》1984年第8期。

 

O20南京博物院、邳县文化馆:《江苏邳县白山故子两座东汉画像石墓》,《文物》1986年第5期。

 

O2l南京博物院:《徐州青山泉白集东汉画象石墓》,《考古》1981年第2期。

 

O2[]司马迁:《史记·太史公自序》,第3292页,中华书局,1959年。

 

O23王明:《太平经合校》,第340页,中华书局,1960年。

 

O24a.孙机:《仙凡幽明之间——汉画像石与“大象其生”》,《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2013年第9期;b.刘卫鹏、李朝阳:《咸阳窑店出土的东汉朱书陶瓶》,《文物》2004年第2期。

 

O25[]陈寿:《三国志·魏书·文帝纪》,第82页,中华书局,1959年。

 

O26[]范晔:《后汉书·刘玄刘盆子列传》,第484页,中华书局,1965年。

 

O27[]陈寿:《三国志·魏书·文帝纪》,第81页,中华书局,1959年。

 

O28宿白:《白沙宋墓》,注75,第5455页,文物出版社,2002年。

 

O29a.罗哲文:《灵岩寺访古随笔》,《文物参考资料》1957年第5期;b.郑岩:《论“半启门”》,《故宫博物院院刊》2012年第3期。

 

O30山东省博物馆、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兖州市博物馆:《兖州兴隆塔北宋地宫发掘简报》,《文物》2009年第11期。

 

O3l天一阁博物馆、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天一阁藏明钞本天圣令校证(附唐令复原研究)》,第206页,中华书局,2006年。

 

O32宿白:《白沙宋墓》,注75,第5455页,文物出版社,2002年。

 

O3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宣化辽墓:19741993年考古发掘报告》,第207211273255页,文物出版社,2001年。

 

O34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宣化辽墓:19741993年考古发掘报告》,第9798页,文物出版社,2001年。

 

O35李清泉:《宣化辽代壁画墓设计中的时间与空间观念》,《美术学报》2005年第2期。

 

O36河北宣化辽张文藻墓(7号墓)前室南壁木门上部绘有“五鬼图”。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宣化辽墓:19741993年考古发掘报告》,第90页,文物出版社,2001年。

 

O37雕花隔扇门见于如山西汾阳高级护理学校金代5号墓等墓葬的启门图中。山西省考古研究所、汾阳县博物馆:《山西汾阳金墓发掘简报》,《文物》1991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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