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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侨民

时间:2021-10-13 10:14:14  来源:邯郸文化网  作者:王慧玲 徐文永  浏览: 分享:

小城侨民

王慧玲 徐文永

郑老师是韩国汉城人。这一消息确使小城熟悉她的人感到意外。她已在这个贫穷的冀南小城生活了40多个年头,教过的学生围着城墙都能绕几圈。寒暑交替,年复一年,往事的苦辣酸甜沉淀于看似平淡质朴的岁月,连她也时常淡忘了自己的侨民身份。1991年,儿子邀请他们到美国探亲,她和老伴,拿上退休证、工作证,以地道的中国人的感觉,来到北京办理有关手续,当办到国籍这一项时,她才恍然明白了自己特殊身份的含义。当时我国还未和韩国建立外交关系,她毫不犹豫地加入了中国国籍。至此结束了近40年的小城侨民生涯。其实这已毫无实际意义。因为在她心里,她从未觉着自己是个外国人,她的一切早已溶入这块褚色的土地。

归去来兮

 她叫郑贤淳。二十世纪初,她的父母因不甘受日本人的欺辱,飘零到我国的天津。1927年,她就落生到这块土地上。少年时的她聪颖美丽,特别喜欢音乐和美术,而租界学校的设备和师资又为她提供了物质上的条件。中学毕业时,她的画,已画得相当不错了,而且还弹得一手好钢琴。花季的少女,一心做着她玫瑰色的梦。1945年日本投降,朝鲜光复,她随着亲人含泪离开了天津。回国后,她先后考入了汉城美专和汉城大学。然而正当扬起人生的风帆,设计着未来时,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故土又变成一片火光和瓦砾。为保护居民的生命安全,人民军动员他们投亲靠友疏散出去,她和姐姐爬山越岭,历尽艰险再次渡过鸭绿江来到天津。看到新中国那处处荡漾着的欢歌笑语和人民建设祖国的高涨热情,她那颗感到幻灭和疲惫的心又复苏了。她好象突然悟到自己和中国有着一份不解的缘份。1953年,当政府号召支援贫穷落后地区时,她积极响应,打上背包只身来到河北省大名县,做了一名中学教师。三年之后,她的丈夫也随她来到了这里,做了一名中学数学教员。从此,他们在这块有着古朴豪爽民风的土地上,一扎就是几十年。

贤淳人生

 “咳!郑老师!”随着一声宏亮的呼喊,从街旁门脸里,跃出位粗壮的打铁汉子,在他的身后,还尾随着三个虎生生的小家伙。“我瞅了您好长时间了……”说着他把手中提着的一口袋刚刨出的新鲜花生,硬揣到了老师的怀里。郑老师心一热,双眼潮湿了。

 这是她曾教过的二个农村孩子。她已数不清自己教过多少个这样的孩子了,可她却清晰地记得,四十一年前,她坐着毛驴车,淌过清漳河来到小城时,迎接她的那几十双纯静得如星星般的眼睛。当时不也是这种感觉吗?就是从那一刻起,她深深地喜欢上了这群“土”孩子。正是这群质朴的孩子使她真切地感悟到生命的真诚。

 她记得,她给孩子们上第一节美术课时,就被他们涂出的那种明艳热烈的色彩所感动。她感受到了孩子们那直接源于大自然的色彩感,充溢着生命的顽强和旺盛。她常常会把孩子们的一些作品挂在自己的居室,细细地欣赏和品味。甚至有时上体育课,看到撒满操场的孩子们,也会想到那种色彩。那一片红红绿绿不就是一个个茁壮的生命吗?

 在大名一中任教期间她曾先后担任过美术、制图、英语等课程,音、体、美和外语教研组组长,近四十年的教学生涯,为高一级美术院校输送专业人才数十人。她精通朝鲜语、日语、英语、汉语,兼任朝鲜美术家同盟盟员,曾任邯郸地区美术教育学会第一届副理事长,第二届顾问。她以其丰富的阅历,渊博的知识,赢得了广大师生的爱戴。1992年,河北省人民政府授予她“教育功臣”称号。

 她把爱与美春雨般洒入孩子们稚嫩的心田,孩子们也从她身上感悟到生活中的真善美。“文革”中,她一夜间成了“美国特务”,造反派给她剃了个阴阳头,交到各班去批斗。孩子们却不相信他们爱戴的郑老师会是阴险狡诈的“特务”,结果批斗会开不起来,倒是孩子们都想着法儿帮助她。

 当然,她也有过头脑“发热”的时候。五十年代初,刚来小城的那阵子,她曾带着哺乳的孩子,在治河工地上连轴转,一熬就是七天七夜,硬是被老县长给“揪”了下来。不过,更多的时候,她是一个极普通的女性。除教学外,邻里往来,帮夫教子,是个很称职的贤妻良母,并且有着极好的人缘。在过去的风雨岁月里,她得到许多善良人的帮助,并用自己柔弱的双手,培育出三个极具进取心和独立意识的儿子。恢复高考后,他们分别考入国家重点大学,并且毕业后均事业有成。二儿子罗红,在固体物理研究方面已崭露头角,刚过而立之年就被美国纽约州立大学聘为教授。她也因此被河北省妇联命名为:“模范母亲”。

“大王”丈夫

 她的丈夫罗杰,朝鲜族,吉林省延吉县老头沟人,生于1923年,1947年入广州中山大学经济系学习,1951年大学毕业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干部学校学习后。在空军院校任文化教师。1957年转业到大名一中任数学教师,在教育战线默默耕耘三十年,以教学艺术精湛,工作作风严谨而闻名教坛。

 罗杰老师曾任大名一中数学教研组组长,高中十四班、十七班班主任。他为创造大名一中的辉煌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投入了极大的精力,数学组多次被评为先进集体,班主任工作也成绩优异,高十四班在升学考试中成绩突出,除一人有特殊情况外全部升入高等学校,且升入全国重点大学的学生占了较大比例,罗杰老师连续几年被评为省、地、县优秀教师,模范班主任,先进工作者等称号。

 罗杰老师在1968年至1972年被下放到大名县九里沟中学任教,使该校的升学率有了显著提高,数学单科连续四年获全县第一名,许多学业有成的学生对这段经历终生难忘,感谢罗杰老师为他们的发展打下的坚实基础。1972年返回大名一中任教,以敏锐的眼光洞察教学工作中的种种问题,较早投入了提高教学质量的工作,教学中提倡“精讲多练”,并多次在地县进行公开教学,为大幅度提高教学质量,为“文革”后的学生参加高考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罗杰老师课堂教学言简意赅,有极强的逻辑性,三角教学更是独树一帜,多次在地县进行观摩课公开课表演,给师生留下深刻印象,并结合教学实际,总结教学经验编写了《三角一题多解》,被师生赞誉为“三角大王”。

旷达晚年情未移

 她踏踏实实地走过了自己的前半生,而又从容坦荡地迈入了人生的另一个阶段。在退休之后,喜事接踵而来。中韩建交后,已在汉城当了老板的大哥从中国对韩广播中得知了她的下落,匆匆赶来与她和在东北的二哥团聚了。兄妹相见,抱头痛哭,然而聚积了近半个世纪的相思和牵挂,又怎能在一时说得尽呢。签证时间到了,大哥要走,问她有什么困难和要求,她却摇了摇头,高高兴兴地把大哥送走了。1991年应儿子的要求,她和老伴到了美国。在异国他乡,儿子、媳妇怕他们寂寞。总是竭尽心意使他们高兴。知她喜欢绘画,两人到国外出差,总是特意给她捎回各种各样的画册;只要能抽出时间,就带他们到一些着名的美术馆参观和到处走走。她懂四种语言,加上天性开朗活泼,没多久就交上了一帮子洋朋友。记得邻居的美国老太太第一次拥抱老伴时,老伴窘了个大红脸,把她乐得眼泪都笑了出来。每次出门回来,车还未停稳,那些洋老头和洋老太们就急得直拍车窗,听说他们要回国,邻居老太太抹着眼泪把自己精心制做的礼物,送给他们做纪念。在美国日子一久,心里时不时地有一种空落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两年后她和老伴又回到了小城。

 看得出她和老伴的日子过得很充实,也很温馨。看那书架上摆放着的一个个极富韵味的根雕:雄健的力士,飞奔的小鹿,旋转的芭蕾舞演员……似乎都有着灵气。这都是出自她那很有艺术潜质的老伴之手。而那一摞摞的画册,都是她的命根子,每天都要翻看,让自己的身心陶醉于那多彩的绘画世界。她还有一个心愿,就是能在有生之年再回到韩国的家乡看一看。

 最近她和老伴又在酝酿着一个新想法:如果条件成熟的话,他们想办个班什么的,好再为孩子们做点什么。

 这不是职业的惯性,这是一对平凡而普通的老年人热爱孩子的父母天性的自然流露;这不是职业的惯性,这是她奋斗大半生后给不理解她的人的一个答案;这不是职业的惯性,而是她,一位曾在大名做过四十多年侨民的韩国教师,不,应该说是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人民教师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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